大人摇着蒲扇,小孩光着屁股乱跑,卖瓜子的、卖冰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几盏刺眼的汽灯挂了起来,把那个简易的戏台照得通亮。
苏玉带着念念来了,赵国栋特意给她们占了个靠边的位置,既能看清,又离人群稍微远点,透气。
黑豹蹲在念念脚边,显得有些不安,时不时对着那白色的幕布低吼两声。
“锵锵锵――”
锣鼓点一响,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皮班主那一嗓子秦腔喊出来,苍凉、高亢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。
“那哪吒――生来不凡――哇呀呀呀――”
白色的幕布上,光影交错。
精美的皮影人在幕后跳动,色彩艳丽得有些过分。
那哪吒的红肚兜,红得像血;那龙王三太子的青鳞,青得像尸斑。
念念看得入了迷。
她死死地盯着幕布,怀里那个一直很安静的骨灰盒,此刻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、咔哒声,像是在回应着戏台上的锣鼓点。
赵国栋坐在旁边,没看戏,一直在看光。
行家看门道。
皮影戏的光源很重要。
但这个戏班子用的汽灯,光色有点怪。
正常汽灯是惨白的,但这光打在幕布上,透出来的影子边缘,总带着一圈淡淡的油绿色。
而且……
赵国栋眯起眼睛。
那皮影的材质,太透了。
一般的驴皮或者牛皮,不管刮得再薄,也是有皮质纹理的。
但这皮影透光之后,上面竟然能看到极其细微的、类似于人皮肤上的毛孔结构。
戏演到高,潮,哪吒抽龙筋。
“抽你的筋――扒你的皮――”
皮班主在幕后嘶吼着,声音变得尖锐刺耳,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。
就在这时。
那个代表哪吒的皮影,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它原本是侧面对着观众的,此刻,在没有操纵杆转动的情况下,它的头竟然极其违和地扭了过来。
变成了一张正面脸。
那张画上去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它的眼睛,穿过层层人群,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念念身上。
念念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那里,似乎突然感觉有点痒。
“好!”
“唱得好!”
台下的村民们并没有发现异样,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。
赵国栋的手,悄悄握住了袖子里的鲁班尺。
但他没有动。
在大庭广众之下,在村民们兴致最高的时候砸场子,那是不懂规矩。
而且,那皮影只是看了一眼,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
戏散场了。
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去。
皮班主从幕布后面走出来,满头大汗,那张老脸笑成了菊花,不停地给打赏的村民作揖。
“国栋,这戏唱得真不错,那小人儿跟活了似的。”
苏玉一边给念念擦汗,一边笑着说道。
“就是这天太热了,念念脖子上都起痱子了,老是挠。”
赵国栋低头看了一眼。
念念白皙的脖颈上,确实有一道红印子。
但他看得真切。
那不像是痱子。
那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鱼线,给勒出来的痕迹。
“是啊,演得太真了。”
赵国栋看着远处正在拆卸汽灯的皮班主,意味深长地说道。
“媳妇,回家吧。今晚关好门窗,把念念的骨灰盒拿进咱们屋里放一宿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