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偶遇谢三郎
风很大,彤云酿雪。
黄樱担子里,一头是碗,一头是热水。
她换回了新袄子,又套了那件天青色的褙子。
两层裤儿,还穿着裙儿,用一块青花手巾将头围得严严实实,风大得眼睛都要睁不开。
街上都是缩着脖儿、嘴里哈着寒气的行人。
也有小贩吟唱叫卖的,也有官员上朝的,也有在摊子上唾沫横飞、讨价还价的……
她往日里走街串巷挑着担儿唱卖时,便从那石寡妇脚店前头经过,往斜街上过去,便是李小姑馆。
近来不绕远路,好几日都没从那边走。
孙家胡饼店还是那样热闹。
她又闻见了油炸宽焦的香味儿。
她没忍住,走到跟前儿,踮起脚瞧了瞧,好大一个锅子,里头油正滚着。
那小哥儿将面饼扔进去,饼子周围一圈儿“滋啦啦”冒起泡来,油将面皮儿包裹着,很快炸成了金黄色。
香味儿扑了满鼻子。
“给我捡个宽焦。
”她咽了咽口水。
小哥儿翻个面,待两边都炸透了,拿个油纸一垫,“您拿好嘞!”
黄樱给了钱,忙接过来,迫不及待咬了一口,“咔嚓——”
又烫又香!
她被烫得直吸溜,歪着脑袋压扁担儿,低头狼吞虎咽,边走边吃。
油炸食品可真好吃!
这宽焦薄脆便如其名儿,是北宋胡饼店里头常见的吃食,很脆,吃了几口,没那么烫,她便一只手拿着啃,一只手将扁担压上。
“饶骨头——灌肺——”
贾家瓠羹店门口,小儿子坐着吆喝呢。
她要顺路去石寡妇脚店瞧瞧。
脚店在斜街尽头,正是个十字路口,位置很是不错。
青布幌子的竹竿子不知怎地折断了,耷拉在檐上,店门闭着,一阵冷风吹过,徒劳地卷起几片儿枯叶来。
她站在街边,低头吃一口宽焦,再歪头打量着。
店不小,瞧着有些年份,外头木柱子上刷的漆斑驳掉落,主人不怎么上心打理的模样儿。
一扇儿窗的横木也断着,风“呼呼”吹,窗扇“哐”“哐”拍打着。
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响起,她将个头包着,耳朵外头像堵了一层,风又大,她缩着脖子,后知后觉,身边人惊惶奔跑,大喊着,“不好,快躲!”
她还津津有味地吃着宽焦,察觉不对,忙要跟着跑,却听见行人的尖叫。
还有身后的马嘶鸣声。
她脑子里一白,突然被股力量给扯到了一旁。
“吁——”
她看见一头大马扬起前蹄,足有两个她那般高!
马上之人被摔下去,“砰”一声,立刻便人事不省,那马扬足狂奔,街上一阵人仰马翻。
行人忙跑来救那摔马之人,七手八脚的,忙抬到前头一家医馆去。
黄樱拍着胸口,出了一身冷汗,唬得脸色都白了。
好险!
她忙扭过头去瞧方才拉她一把的人,赶紧道谢,“多谢——谢郎君!”
她眼睛一亮,这眼前生得一张美玉脸,气质出尘的郎君,可不就是谢家三郎么!
“方才多谢郎君救我一命!”她忙道。
谢晦看见她眼睛,淡漠的视线一愣。
黄樱也愣了,却是忙往天上瞧去,黑漆漆的也瞧不清,只借着脚店灯笼晕黄的光,一粒粒细细的雪沫儿正被风吹来,打在脸上,一阵轻轻的刺疼,冰冰的,凉凉的。
“下雪了?”她奇道,伸出手去,发现还剩半块儿宽焦,忙塞嘴里叼着,果然有盐一样的雪粒儿落在掌心。
谢晦视线落在她掌心。
黄樱不由担心起来,“这雪不会影响汴河工期罢?”
可不要耽搁大哥儿回程。
可不要耽搁大哥儿回程。
“不会。
”平静的声音。
黄樱忙看向他,笑盈盈道,“郎君可是知道甚麽消息呢?”
她这个脑袋裹得就露出一双眼睛来,谢晦心里也不解,怎麽认出的。
“我家哥哥正在那里服役,若是郎君知道消息,还请告诉一声呢?我们正担心得了不得。
”
黄樱忙道,“我不白打听,用方子跟郎君换。
”
谢家也不是寻常人家,她怕人家有什么机密不能往外说。
她忙笑,“甚麽方子都能的!若是我们就卖的这些郎君不喜欢,我还有旁的呢!”
反正呢方子她多得是。
谢晦看向她的眼睛,黄樱一拍脑门,忙将个布巾子扯开,露出脸来,鼻尖冻得通红。
“瞧我!奴是黄家糕饼摊子上的,郎君怕是没认出。
”
“祖母昨儿还问起小娘子。
”谢晦笑,“上次劳小娘子到府上做鸡子糕,还没谢过。
”
一辆车疾驰而过,黄樱站在表木外头,忙挑着担儿躲了躲,笑道,“哎唷!竟教老夫人念着,可真真儿折煞奴了!改日奴做些糕饼,到府上给老夫人请安!”
她笑得眼睛弯下来,雪落在眼睫上,她轻轻一眨,“只是我们到底是市井粗俗人家,比不得府上有礼仪教养的,郎君不嫌弃便好。
”
她声音脆生生的,说话时让人不由自主想听。
谢晦抿唇,“不会。
老人家在府中久了,便想听外头新鲜事儿,上次小娘子讲的些市井之事,祖母便很喜欢。
”
“那奴过几日便腆着脸去给老夫人请安。
”黄樱笑道,“老夫人欢喜甚麽口味儿,还请郎君交待,奴好做了去的。
”
谢晦笑,“老人家图新鲜,小娘子不拘什么,但凡没见过的,都欢喜的。
”
黄樱忙“哎”了声儿,巴巴的瞧着他。
“浚河前几日便已完工,奏报昨儿传到大内,服役之人这会子正在路上,算算路程,今儿便到东京。
”谢晦往前走,黄樱不自觉忙跟上。
一听这消息,她喜得眉开眼笑的,“多谢郎君!教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!”
路人瞧着这俩人也怪得很。
这郎君穿的赭色圆领襕袍,领口、袖口、衣摆露出一圈儿毛皮,矜贵得很,瞧着便是官宦人家出身。
那挑着担儿的小娘子粗布裙袄,拿着半个脸大的宽焦。
“今儿真真儿出门遇财神——好事临头,多亏郎君!日后郎君想吃我家糕饼,只要说上一声,多早晚都给郎君留着!”
“多谢。
”
黄樱好奇道,“不知那日的小雀儿伤可是好了呢?”
闻,谢晦伸出笼在袖中的手。
“呀!”黄樱惊讶。
那宽大修长的指间,不是那小雀儿是甚?
终于被放出来,小雀立即扑扇翅膀,歪头“啾啾”两声儿。
黄樱笑,“真可爱!”
谢晦展开掌心,黄樱便瞧见那包扎的翅膀了。
不由怜惜,“还未好呢,大冷天儿。
”
谢晦抿唇,“家中不许养此物,正想替它找个人家。
谢晦抿唇,“家中不许养此物,正想替它找个人家。
”
黄樱心中一动,立马仰头,“郎君认为奴家如何?”
她眼巴巴瞧那雀儿,“奴瞧这雀儿便心喜呢!定好生养着!郎君将来若反悔了,还能要回去的。
”
真的很可爱!
谢晦看她眼睛亮晶晶的,不由脚下顿住,直看到她眼底。
黄樱极力睁大眼睛,表现自个儿的真诚。
“劳小娘子伸出手来。
”
黄樱忙将宽焦一叼,将手伸开。
谢晦摸摸小雀,想起大娘子昨儿找他说话。
她说,“昀哥儿那手上的坑,大夫瞧过,若是再深些,还不知道怎样呢!”
她劝他,“晦哥儿,你如今也大了,又常在太学的,不如就将雀儿给旁人养罢,你得空去瞧不是一样么?昀哥儿的性子,你是知道的,这雀儿但凡教他看见,他必要偷偷来摸,到时候若是啄了眼睛可如何是好呢?”
谢晦垂眸,淡淡道,“我的院里不教他来便是。
”
“哎呦,你又说气话了!昀哥儿最黏你,你又不是不知道,这样岂不是伤他的心了?还是送人罢,老太太那里便说养在别处了。
”
许是黄樱手里拿过宽焦的缘故,那雀儿顺着谢晦的力道,被放入黄樱手心。
它不解,朝谢晦歪头“啾啾”两声。
黄樱心都萌化了,“它不舍得郎君呢!好生灵性!”
谢晦抽手,小雀儿有些茫然,“啾啾!”
黄樱忙撕了点儿宽焦给它,它低头啄了吃,黑豆眼睛却还是警惕地朝谢晦看去,怕他走丢了似的。
黄樱都有些纠结,“哎呀!这教人怎忍心呢!好人性的小雀儿!”
“它以为郎君不要了,怕是要伤心呢!”
雪沫子变成了一片一片、羽毛般的雪花,落在人头发、衣裳上。
黄樱手冻得通红。
她轻轻拢起小雀儿,睫毛上沾了一片雪,轻轻摸摸,笑盈盈地,“好乖。
”
“它只是只雀儿。
”谢晦抿唇。
“万物有灵呢。
”黄樱笑,“这人跟花草,都要细心养的,小雀儿也是,若对它不好,它还能这般亲近么?”
“有劳小娘子好生养着。
将来我许还会要回去。
”
“哎!自然!”
黄樱走了这半路,还白得一只雀儿,面上不说,心里早欢喜起来了,也不敢再打扰,方要告辞呢,旁边李小姑馆里头又传来打骂声。
她扭头瞧,却是碧儿手里拎着个小丫头子,两三岁模样儿,小得什么似的,又瘦又弱,正扯着嗓子哭,“呜呜呜婆婆,我要婆婆——”
“你是死的不成,让她吵得这般,打搅了客人怎麽办?还不将嘴堵上!”里头传来一个中年娘子的骂声。
碧儿气得扇她两巴掌,一把搡到地上,“死丫头,没得带累了我,哭哭哭,一天到晚只知道哭,怎么死的都不晓得!有你好受的!”
黄樱瞧着皱眉,没说甚麽,转头跟谢晦告辞,“今儿多谢郎君,改日奴便去给老夫人和郎君请安!”
谢晦收回视线,“嗯。
”
黄樱便挑着担儿走了。
小姑馆的事儿不是她能管的,哎。
她只庆幸自个儿虽然不在什么富贵人家,好歹是个自由人。
这世道苦人太多了。
小雀有些不安,黄樱忙摸摸它,“别担心,我家有吃的呢,饿不着你!”
谢晦听见了,抬头瞧着她走远了。
谢晦听见了,抬头瞧着她走远了。
雪越下越大,将她整个人都笼在白茫茫中。
他手里还残留着小雀毛茸茸的触感,不由抿唇。
碧儿还在打骂,小丫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喊“婆婆”。
碧儿见她这般小,却这般犟,哭得脸色都青紫了,还不肯停,不由又气又怕,忙拿帕子将她嘴捂了,也不敢留在馆里惹妈妈骂,将她拖了出来。
“死丫头,真是来克我的!”
她乍一瞧见谢晦,视线在他身上锦缎袄上一扫,又见那样一张脸,不由脸色一红,懊悔起来,忙将小丫头放了,正要上前,人却走了。
她“哎”一跺脚,不由恼羞成怒,英姐儿还哭,她提着小丫头一只胳膊,气道,“晦气!得!别哭了,给你买糕饼吃!”
说着便拖着往南街走——
作者有话说:那就提前祝大家节日快乐!!![哈哈大笑]
第47章要吃拨霞供
黄樱特意教娘给她袄子上缝了口袋,她将小雀儿装进去,正好露出个小脑袋、两只黑豆眼睛。
离了主人,这雀儿蔫头耷脑的,不大活泼,她摸摸那毛茸茸的灰色小脑袋,“别害怕。
”
到时,摊子上已围得水泄不通了。
那些人挤得急了,已有三三两两吵起来的,愈发乱糟糟的。
机哥儿那里人又多,顾不过来,爹又不会说话,手里也忙,瞧着争闹不知如何是好。
又有旁的摊子,表面上不说,心里对他们家生意这般好是不舒服的,一时间也起了哄,瞧起热闹来。
黄樱忙挑着担子从熟药惠民南局那边绕进去,笑着从爹手里接过来,“爹你回去烤罢,这里我来!”
黄父忙松了口气,将挎布包给她便赶着回去了。
照如今这架势,带来这些且不够卖呢。
他得再多烤些出来。
黄樱忙在腰间青布巾子上擦了手,笑着对那吵架的道,“郎君们快别吵了,赶紧买了家去才是正紧,眼瞧着雪大了,一会子还不知道怎样呢!”
这会儿实在冻得很,杨娘子那边靠着炉儿还好些,宁丫头的脸给炉膛里的火照得红彤彤的,允哥儿瞧着有些冻着。
“正纳闷小娘子今儿怎不在,原是来晚了!四十文的肉桂卷给我捡五个来!”
黄樱“哎”了一声,赶忙加快速度。
众人瞧着她这般快,不由没方才焦躁了。
他们还没不耐烦,黄樱已包好递了来,“您拿好嘞!”
不由心里满意,高高兴兴拿上走了。
黄樱瞧见王明金,这胖乎乎的商人上来便各样儿都要五个,黄樱笑着递过去,道,“好吃再来!”
王员外也被今儿的人惊着,不由感慨,“喝,小娘子生意这般好,日后怕是想吃都买不上了罢!”
黄樱忙笑,“正想着开店呢,到时地方也大、做的也多,不怕买不着!”
众人忙道,“正是!赶紧开店才是,为了这一口,每日巴巴的早起了来,真真困得要死!”
“今儿连汤馉饳儿都没了!”
黄樱手里动作不停,忙笑道,“对不住,这两日举人多些,都要参加礼部试的,便先紧着他们,我家糕饼也沾了诸位的光,这样,若是开了店,有那买过我家糕饼的人,到时我每人送个小点心!”
喝!
“如何分辨是买过的呢?”
黄樱笑,“明儿我给每人一个牌儿,凭那个便能找我拿的!”
说得众人心里好奇起来,“开了店还卖这些?还是有新的呢?”
黄樱笑眯眯道,“自然有许多新的吃食了,这些目前卖的,只要大家都喜欢,便一直会做的。
”
“还有比这些更好的?”有人狐疑,“我还是最喜欢鸡子糕和桃酥饼!”
有人嘲笑,“那可不一定!小娘子新上一样,我便爱一样,往日里我也同你这般说的。
”
大家都笑起来,“谁不是呐!”
“小娘子快开店罢!”
“就是就是!”
雪真跟鹅毛似的,落得人头发也白了,衣裳也湿了,各个摊子前都冷清下来,大家要么去店里头躲雪,要不赶紧家去。
偏只这家摊子前,众人有说有笑,还有吵闹的,青布幌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。
那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,“您的油酥角嘞!”
那小娘子声音脆生生的,“您的油酥角嘞!”
碧儿拉扯着不停哭的小丫头子,踮起脚在后头跳了几下,瞧见黄樱在捡那甚麽肉桂卷,她撇撇嘴。
一个足要四五十文!
怎不去抢!
她还想白尝些,奈何人实在多,压根儿挤不到跟前。
她手里攥着十五文钱,想买那三文的月牙儿包子和五文钱的笋丁糯米兜子,都是肉的呢,很经济,滋味儿又好。
那桃酥饼也想买一个。
自打那日她跟黄樱说了刘大官人要请她做厨娘,竟被拒了,她便心底里恼火,真是个没见识的!
回去刘大官人骂她,“这点子小事儿也办不成!”
靥儿娘子对她也冷嘲热讽、非打即骂的,这些时日委实不好受。
她还等着瞧黄樱后悔来找她呢,届时她定要狠狠嘲笑一番。
谁承想,没过几日,黄家都在太学南街上摆了摊儿,又新添那许多吃食。
她可不要甚麽脸面,每日借着给靥儿娘子买,自个儿也能白蹭些试吃。
每瞧见黄小娘子那张笑脸儿,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,很不服气,她可是见过这黄二娘卖馒头时的窘迫样儿,求着她买她还不想呢。
如今瞧着竟比她还过得好了。
再加上妈妈新买了英姐儿这个扫帚星,她晚上也吵得睡不着,白日里又挨打,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的。
瞧着黄樱笑盈盈的,心里更是不舒服。
她撇撇嘴,到杨娘子那边,排了好半日,头发上也是雪,脸也冻青了,才买上。
谁知英姐儿这死丫头一瞧见那月牙儿包子,脚下走不动了,直勾勾盯着,手还伸过去指着,“婆婆!”
碧儿嗤笑,一把将她手打开,“甚麽好婆婆能让你到我们这里?”
她拿着糯米兜子和月牙儿包子,两个都舍不得给,正打算不哄她了。
英姐儿竟不哭了,眼巴巴的,“包子!”
“凭你也配吃包子?”碧儿冷嗤,自个儿忍不住忙低头咬了一口,那月牙儿包子底煎得金黄焦脆,一口咬下去,汁水迸溅在嘴里,又烫又好吃。
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再吃一口糯米兜子,甚麽恼火都熄下去了。
正吃着,小丫头又哭嚎起来。
碧儿一僵,气得跺脚,“要死了!”
她扯着小丫头出去,见她哭个不停,“啪啪”打了几巴掌,将个头发打得乱糟糟的。
知道这死丫头的倔劲儿,她忙将剩下那半个月牙儿包子心疼地递过去,“好了,给你!快别哭了!”
英姐儿忙将那包子捧在手里,小心翼翼地闻了闻,“婆婆。
”
见终于不哭了,碧儿松了口气,忙将糯米兜子一口吃了。
也不敢买桃酥饼了,这死丫头!
黄樱瞧见碧儿和那小丫头了,她忙着包糕饼,视线在那小丫头身上一扫而过。
爹烤了新的便拉了一车来,黄樱几个直从天黑卖到天亮,从清晨卖到了午时。
那些听闻了消息的举人都买到了,摊子上人才渐渐散去。
黄樱忙和机哥儿几个凑到炉前,将手脚贴上去暖着。
爹第二趟来送时,人已不如先前多,她教爹将两个小娃娃带回去烤火,衣裳都潮的,伤寒了就糟了。
杨娘子头发也湿了,脸上也是水,忙拿布巾子擦了一把,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,脸上都是笑容。
累是累了些,但卖得这样好,真跟她自个儿赚钱了一样高兴。
她这边的荷叶鸡、月牙儿包子、糯米兜子都已经卖完了。
黄父新送来的一车鸡子糕、桃酥饼、蜂蜜小面包还剩了些,黄樱留出杜榆昨儿说好的,给旁边的王娘子和另一边卖生炒肺的孙娘子一人拿两块儿尝。
他们摊子上人多,吵吵闹闹,难免打扰了她们。
又给后头熟药惠民南局也送去些。
那穿绿袍的苟提举笑呵呵的,“小娘子家这糕饼,滋味儿甚好。
”
黄樱忙笑,“承蒙大人喜欢。
”
她买了几副防风寒的五积散,预备回去便煮了给大家喝上。
她走出来,见摊子前有个眼熟的郎君。
她走出来,见摊子前有个眼熟的郎君。
走近了一瞧,咦,这不是昨儿从曹婆肉饼店出来,嘲讽孙大郎的书生么?
这人打量着摊子上的东西,也不说话,只挑剔着。
她笑道,“郎君想买甚?如今只剩这些,都是今儿上午才做的呢!”
此人正是昨儿抓到苟玉延、李通、闫积三人背着他买黄家糕饼的王耀。
他今儿坐立不安,忍到这会子,终于忍不住还是偷偷来了。
“这些都替我捡十个来!”
黄樱忙“哎”了声儿,立即给他包。
王耀不由催促,“快着些!”
他面上烦躁得很,生怕碰上那该死的孙悠。
即使不是孙悠,也不能教其他熟人瞧见。
不然如何解释得清?他可不能给孙悠长脸。
黄樱忙笑,“好嘞!”
她动作很快,瞧见边上又来一个郎君,“郎君自个儿瞧瞧,如今剩这些,都可以尝了再买!”
贾已“哼”了一声,“剩下的都替我包了!”
王耀一僵,偷偷瞥了一眼,认出贾已来,忙扭过头,不往那边瞧。
贾已心中很是郁闷,昨儿偷偷买来吃,竟被刘永那厮抓个正着。
他一张脸涨得通红,直想找个洞钻进去。
刘永还嘲笑,将他早上嘲讽的话原封不动还了来,“贾兄怎也吃起这市井贱食来?贾府上连面都没见过呐?真替你没脸儿。
”
他恼羞成怒,“我便是吃了,你又如何?!”
也不管他,拂袖便走了,气得一晚上翻来覆去。
今儿纠结一早上,瞧见外头雪大,观察着那些人都回来了,方才鬼鬼祟祟出门。
他东张西望,瞧见前头那人颇有些眼熟,也是一僵,默默往旁边挪了些,正要收回视线,瞧见那熟悉的鞋,眼睛缓缓睁大了。
昨儿王宗显还炫耀他家娘子给他亲手做的靴子,上头绣的松竹,这双靴怎跟王宗显的一模一样?
他偷偷盯着打量,越看越像。
想到王宗显昨儿骂得那般凶,竟也来买黄家糕饼?
他不由松了口气,心里生出一股喜悦,哼,他吃怎了?
王宗显自诩与孙悠是死对头,他都吃呢!
“宗显兄?”他心里生出一股豪迈。
王耀一僵,黑着脸回头,瞧见是他,也是一惊,“贾兄?”
“万万想不到宗显兄亦来买。
”贾已笑眯眯的。
黄樱正好包完了递来,“郎君,您的糕饼拿好呢!”
王耀手忙脚乱接了来,忙给了钱,脸皮子涨得青紫,丢下一句,“某还有事,先走了!”
竟是急匆匆离开了。
贾已不禁长舒口气,拿了自个儿买的,慢悠悠回去了。
黄樱瞧这俩人也是好笑,果然没有人能逃过真香!
她跟爹一起收拾桌椅、清扫地面,她都觉得冷了,想赶紧家去烤火,换身干燥衣裳,喝碗热腾腾的汤。
正将篮儿摞起来,口袋里“啾啾”两声儿。
黄樱忙低头瞧去,却是小雀儿安生了大半日,饿了。
她有些内疚,忙将篮儿里头那些糕点渣子倒了来,将雀儿抓出,让它在手心里啄食。
小雀儿果然狼吞虎咽吃起来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黄机凑过来。
“捡的。
”黄樱道。
黄机是个闲不住手的性子,专干那些招猫逗狗的事儿,瞧见个雀儿,哪有不上手的?
只他才摸了一把,便“哎唷”一声,捂着手,“好霸道小雀儿,怎啄人呐!”
黄樱一瞧,他手背都给啄破了。
忙道,“对不住!”
忙道,“对不住!”
黄机忙摆手,“多大一点口子,这小雀脾性不小呢。
”
杜榆来时,便见两人正凑在一块儿,瞧小雀儿啄食。
黄小娘子手冻得通红,鼻子也冻红了,鬓发也是湿的,雪还在飘,落在她头上,她也不觉冷似的,笑着瞧小雀儿,眼里露出欢喜来。
他不由愣了一下,白净的面上涨红,忙道:“小娘子,抱歉,来迟了,请问——”
黄樱抬头,瞧见是他,立即笑道,“给郎君留好了的!这便拿来!”
她忙将一个篮儿掀开,里头是油纸包好的桃酥饼和月牙儿包子。
杜榆不敢看她,忙将钱递上,“多谢小娘子。
”
黄樱笑盈盈的,“这有甚!如今天儿冷,到底还是吃些热的才好,郎君可以带个瓷碟儿,届时放在炉上,这月牙儿包子烤热了,滋味儿比刚出锅还好呢!奴便祝郎君金榜题名,登科及第!”
“承小娘子吉。
”杜榆脸色通红,一双温润的眸子,不敢往她脸上瞧,忙匆匆走了。
黄樱不由好笑,这脸皮也太薄了罢。
她摇摇头,将雀儿塞兜里,跺了跺脚,搓着手直哈气,“爹,咱们快家去,冻死了。
”
到了门口,杨二郎忙来帮着卸车,黄樱拉着杨娘子赶紧进屋烤火。
她让娘找自个儿的旧衣来,给杨娘子换上,“这淋了半日雪,都湿了。
”
她两只脚冻得冰块一般,头发也结成了冰,忙去换了袄子,坐到凳上,将两只鞋脱了,脚贴在泥炉子外头,长舒口气。
“娘,我买了五积散,防治风寒的,给大家煮了喝罢,若是病了可就糟了。
”
允哥儿忙去取了来,娘拿自个儿平日里煮药的陶釜,忙放到泥炉子上煮着。
宁姐儿也拿来布巾子给她擦头发,黄樱打了个喷嚏,“阿嚏!”
“快将你爹的旧袄也拿来一件给二姐儿披上!”
黄樱吸了吸鼻子,裹着爹的袄,五积散煮好了,她喝了一碗,顿时浑身都热起来了。
她抹了把汗,“没事儿,娘,我饿了,累了这半日,兴哥儿今儿说不定便回来了,今儿咱做顿好的。
”
黄娘子:“依你。
”
黄樱不由笑,“娘最好了!”
两个小娃娃也不坐了,蹲在她一左一右,一眨不眨地盯着雀儿瞧。
小雀儿啄东西吃,宁丫头:“哇!”
小雀儿啄羽毛,允哥儿:“好灵性!”
黄樱:“给它起个名儿呢?”
宁丫头大声:“叫糕饼!”
黄娘子笑着点她脑袋:“满脑子就知道吃。
”
允哥儿想摸,想起二姐儿说,“小雀儿怕人,如今还不能摸,过几日等它不怕了,再叫你们摸可好?”
他便默默将手攥起来,只一个劲儿将饼子递给二姐儿。
“叫小灰儿罢?”他眼巴巴道。
彩姐儿、力哥儿、妞儿、王狗儿几个小孩子都在剥煮好的栗子,眼巴巴来瞧小雀儿。
黄娘子道,“又是雪天儿,又是捡来的,叫雪儿也行。
”
黄樱将小雀儿举起,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,“我要叫它——”
众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——蹦蹦!”
“啊?”黄娘子不解,“这是什么名儿?”
黄樱将它放到掌心给大家瞧,这小雀儿蹦来蹦去的,“多活泼呐!日后便叫蹦蹦了!”
黄娘子属实有些嫌弃,她嘀咕,“咱们家头一回养,不说取那些文雅的‘衔蝉’、‘扫云’之类,起码也要取个正经名儿,蹦蹦真教人说不出口,也忒胡来了些。
黄娘子属实有些嫌弃,她嘀咕,“咱们家头一回养,不说取那些文雅的‘衔蝉’、‘扫云’之类,起码也要取个正经名儿,蹦蹦真教人说不出口,也忒胡来了些。
”
黄樱立即叫:“蹦蹦?蹦蹦?”
小雀儿歪头:“啾啾?”
“你们瞧,它喜欢这个名儿呢!”
宁丫头忙叫:“蹦蹦?”
“啾啾!”
她兴奋了,“蹦蹦!”
其他小孩子也都凑热闹,把个小雀叫得不耐烦,扭头只留个尾巴,不肯搭理了。
黄樱脚烤热了,将原先的鞋在那里烤着,穿了娘的,预备去做饭。
“今儿天气冷,又下雪,咱们也做拨霞供来吃!”
这北宋已有类似火锅的涮肉类,叫做“拨霞供”的,她真的馋火锅了,下雪多么适合吃。
宁丫头一听,眼睛都亮了,忙跟着她跑。
黄樱先到灶房,将前几日沉淀风干的绿豆淀粉拿出来,加了些空间里的红薯淀粉。
红薯和土豆这玩意儿北宋都没有,但只绿豆淀粉又炸不出那种酥脆的口感。
然后将蛋液加进去,搅拌均匀备用。
她要做的,便是小酥肉了。
选猪里脊肉,切成长条,将炒熟的花椒粒儿捣碎,和盐、姜末一起放进肉里,腌渍着。
这花椒可是灵魂呢,做出来的小酥肉别提多好吃。
她又将杨志剁好的肉沫在盆里摔打上劲,分几次打入半碗葱姜水,放酱清、盐、胡椒粉、淀粉摔打到起胶,再加切碎的香蕈、马蹄,淋上香油。
宁姐儿见她挤出一个一个小圆子来,惊奇,“这是甚?”
黄樱笑,“猪肉圆子。
”
她足将一盆儿都做好,放到外头冻去。
又将羊肉拿来,教杨志切成一片一片的,用来涮。
还有这些日子用剩下的鸡爪、鸡翅,她都腌渍好了冻着,预备着就要卤的,这会子便都煮上了,且先炖着,这些非得要软烂脱骨才最好吃呢。
菘菜切段、萝卜切厚块儿、芋头也切了块儿。
荠菜也洗了,沾着水珠儿,翠嫩嫩的。
她还切了些猪肉片儿,都腌渍好了,也有用多多的食茱萸粉腌渍的,保管辣得很。
也有只是用酱清和姜沫儿腌的,只是鲜美。
黄樱早便跟爹说了大哥儿或许今日便要回的消息,爹娘急得坐不住,娘再三打发爹去外头瞧去。
黄娘子瞧她做了这样一大堆的,“乖乖,那拨霞供只听得用兔肉片儿涮的,你做的这些都是甚?”
黄樱笑眯眯的,“到时候娘便知晓了。
”
娘提醒她了,他们还有兔肉。
她忙拿出来,兔子大腿的筋她当时便去了,这样才不会腥,都放了调味儿腌渍了冻上的,拿出来能直接用。
如此,她备了羊肉片儿、猪肉圆子、小酥肉、兔肉、鸡爪、鸡翅、芋头、萝卜、菘菜、荠菜。
光这些东西,都摆满了两大桌,瞧着比过年还丰盛。
几个小孩儿眼睛瞪得大大的,不停往桌上瞧。
机哥儿:“喝,好生热闹!”
黄樱正在教杨志做手擀面,家里人多,她怕不够吃,预备最后涮完的锅底再煮一锅手擀面,定很好吃。
她笑道:“机哥儿一起来吃,三婶子都不在,你一个人孤零零的。
”
黄机笑,“这是给兴哥儿预备的罢,我听见他今儿回来呢。
”
杨志也忙道,“我们自个儿回家吃去就成,不打搅小娘子了,大哥儿好容易回来,我们在,乱糟糟的。
”
杨娘子也忙走来,“是呢,不给小娘子添麻烦了。
”
黄樱刚要说话,黄娘子便道,“大冷天儿,你们家里也没个炉儿。
黄樱刚要说话,黄娘子便道,“大冷天儿,你们家里也没个炉儿。
家里一口面还是有的,你们下午还忙呢,不差这一口。
只这些也不是每日都有,偏今儿碰上了,大家都分一碗罢了。
”
杨娘子很怵黄娘子,忙“哎”了声儿,也帮黄樱来干活。
黄樱先去将锅底炖上。
她倒了胡麻油进去,先将小酥肉炸出来。
一盆撒上食茱萸粉,便是辣的。
一盆留着煮火锅吃。
中途她没忍住偷吃了好几块儿,根本停不下来。
宁丫头跟得紧,是头一个吃上的。
她吸溜着舌头,“好烫!好好吃!”
炸完小酥肉,又将兔肉在油里过了一遍,炸到变色捞出。
将油盛出些,锅底留一碗,烧热了,加入葱、姜、蒜、花椒、食茱萸、红曲粉、豆酱、豆豉,炒出豆酱和豆豉的味儿来。
灶房里已经满是香味儿了。
将兔肉放进去,大火炒,再加入芋头块儿、醪糟,倒入开水开始炖。
她蹲下,往灶膛丢了些炭进去。
宁丫头坐在灶膛前看火,一会子便要起来,踮脚从盆里抓一把小酥肉,坐回去吃。
她吃得一嘴油,辣得直吸溜,“二姐儿,太好吃了罢!”
黄樱提醒她,“一会子还有更好吃的呢,你别吃饱了。
”
小丫头纠结得很,吃完手里这些,惦记着二姐儿说的,到底忍了忍,没再拿。
黄樱笑了,小丫头的自制力提高了。
这要是以前,她是停不下来的。
趁着炖肉,她叫杨娘子切了蒜末、葱末、食茱萸沫儿,分别放到各个碗里。
她还发现牛娘子杂货店里有种糟乳酪,滋味儿跟腐乳很是类似,她买了一小坛儿,这会子便给每人碗里放了一小块儿。
还放了酱清、熟白芝麻、香油、醋、芝麻酱,这便是料碗了。
北宋调味的酱类已经很丰富,百姓日常用的胡麻油,便是芝麻榨的油,但芝麻酱她并未见到。
这是她空间里的。
芝麻酱工艺并不复杂,滋味儿却是极好的,日后她可以找作坊去做。
将料碗都拿到屋里去,她将那炸好的小酥肉,给允哥儿喂了一个,小娃娃吃一口,惊奇,“真好吃!”
其他几个小孩儿都在心底念,不能瞧人家的食物,他们是来做工的。
妞儿也忙跟哥哥低头剥栗子。
黄樱蹲下去,摸摸小丫头的包包头。
小丫头的头发一直梳得整整齐齐的,黄樱问过了,是王狗儿梳的呢。
妞儿忙抬头,稚声稚气,“小娘子?”
黄樱给她喂了一块儿小酥肉,“尝尝可好吃?”
妞儿惊呆了,她吸了吸鼻子,“好香!”
黄樱给每个小孩儿都喂了一口。
彩姐儿太小了,她给的不辣的。
真哥儿也想吃,哼哼唧唧的,彩姐儿忙要将自个儿的给他,黄樱摸摸她的头,“他还吃不了这个,彩姐儿自个儿吃。
”
“小娘子,这也太好吃了!”力哥儿眼睛亮晶晶的。
黄樱笑,“待会我们吃饭,饿了罢?”
“不饿不饿。
”力哥儿忙摇头。
王狗儿一口咬下去,先是很脆一层酥皮儿,接着是鲜嫩的里脊肉,每一丝儿肉都滋味十足,尤其花椒的味道,特别好吃!
吃完嘴里的,他咽了咽口水,看黄樱简直像看神仙。
小娘子太厉害了。
黄娘子指挥杨娘子将兴哥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。
黄娘子指挥杨娘子将兴哥儿那间屋子收拾出来。
床是爹用家里的木头拼的,被褥是娘这些时日赶出来的,新崭崭的,里头缝的麻絮,黄樱摸了,可软了,前两日还晒过太阳,有股子阳光的味道。
除了床,也没有其他的。
且等着得闲再慢慢添置。
灶房里兔肉和芋头都炖得软糯,黄樱偷吃了一口芋头,香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了。
这汤汁涮鞋底子都能好吃呐。
刚加了点盐进去,喝了一口汤,听见门口一阵人声,好些人!
她忙掀起帘儿瞧,爹脸上难得露出喜气洋洋的笑容,肩上挑着担儿,黄樱认出前些日子托牛官人带去的包裹。
紧接着一个清秀小郎君走了进来,很瘦,皮包骨头了,娘新作的袄子竟宽大了许多。
小郎君脸上也笑着,黄樱一眼认出那是兴哥儿!
但兴哥儿的腿一瘸一拐的,爹搀着他。
黄娘子的哭嚎声响起来,“我的儿!”
娘拄着拐杖,健步如飞地奔过去,一把将兴哥儿搂在怀里,哭得声音震天,心疼得什么似的,眼泪哗哗流,“我的儿!你腿怎了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[哈哈大笑]今天真早呀,我爱假期!
第48章兴哥儿回家
邻居们也爬到墙头瞧热闹。
吴老太:“腿怕是瘸了罢?”
黄娘子啐道,“呸!嘴里没阴德的!”
兴哥儿忙笑,“腿好着呢,没事儿!”
黄樱忙掀起帘儿跑出来,“大哥儿!”
黄兴看着猛出现在眼前的小丫头,有一瞬间恍惚,“樱姐儿?”
“哎!”黄樱一左一右搀着他和娘,“快到屋里,外头冻得很!”
黄兴“哎”了一声儿,视线落在她脸上,“才多久没见,樱姐儿竟长大了这般多。
要是在街上碰见,我怕是都不认得了。
”
黄樱笑,“这怕是胡说呢!方才不就认出来了?”
兴哥儿也笑起来。
他的眼睛跟黄樱很像,都是清秀的眼型,笑起来,谁都认得出他们是亲姐弟。
只上头有个霸道大姐儿,二姐儿和大哥儿性子都温和。
兴哥儿更是好性子,没甚脾性。
宁丫头和允哥儿两个跑来抱着兴哥儿也哭,“呜呜呜呜大哥儿——”
“还算有良心,没忘了我。
”
允哥儿哭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,拿袄子抹了一把,黄娘子拍了一巴掌他屁股,“才洗的袄子!”
允哥儿呆住了,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,哭得更难过了,“呜呜呜我的袄——”
惹得大家都笑起来。
黄樱忙道,“快到屋里将椅子搬好来,大哥儿要坐的!”
两个小娃娃忙屁颠颠往屋里跑,“我搬!”
“我搬!”
还抢起来了。
黄樱失笑。
“好香,家里炖了肉?”兴哥儿笑。
黄娘子还在抹眼泪,“今儿吃拨霞供呢,二姐儿做了好些花样。
”
她拉着兴哥儿,“瞧都瘦得甚麽模样儿!早知让你爹去!”
兴哥儿忙笑,“娘,说什麽胡话,爹想去也不成呢!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,爹去了,家里怎办呢?”
他笑道,“说起来,多亏娘带了那包裹来呢!救了好些人。
”
“你竟还给别人了?”黄娘子吊起眉头,恨铁不成钢,急得跺脚,“钱呢?钱没给罢?”
黄兴挠挠头,不敢看娘,“原以为咱们家日子已是够难的了,谁知到了那里,才知这世上的苦人真是想也想不到的。
黄兴挠挠头,不敢看娘,“原以为咱们家日子已是够难的了,谁知到了那里,才知这世上的苦人真是想也想不到的。
”
黄娘子啐道,“旁人苦不苦与你有甚麽相干!”
她真是一股火,“我这么精明,怎生得你们一个个这样!”
杨娘子等人也都忙出来问好,“大哥儿!”
“大哥儿!”
黄娘子气得倒仰,在众人面前只得忍下。
兴哥儿正心虚呢,见屋里涌出恁多人,竟一个也不认识,吃了一惊。
黄樱简直听见娘牙咬得咯咯响,她心里失笑,忙清了清嗓子,给大哥儿一一介绍,“杨娘子,杨二哥,都是雇来给咱们帮忙的,还有狗儿,妞儿,彩姐儿,力哥儿。
”
小孩儿都乖乖上来问好,“大郎君。
”
把个兴哥儿说得脸皮涨红,忙摆手,“叫大哥儿便成。
”
黄樱忙将他扶进去坐到炉边儿。
“自打你走后,家里发生好些事儿呢,晚上慢慢说,如今这锅子好了,咱们快些吃!”
兴哥儿比她还小一岁呢,个头如今与她一般高,比她还瘦了。
瞧着也就是个初中生模样儿,又懂事又爱笑。
印象里,二姐儿不像大姐儿爱说话,总是默默干活,兴哥儿没少跑来帮她。
有一回下大雨,二姐儿走街串巷,淋得落汤鸡似的,兴哥儿大老远跑去接她,怕她有事儿。
二姐儿还说他,“你傻呢?原本是我一个人淋雨了,你又没伞,作甚跑来白淋一场。
”
兴哥儿傻笑,“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么。
要是大姐儿,早教爹接她去了。
”
黄樱将料碗放到兴哥儿面前,让各人都先坐下,站着屋里乱哄哄的。
“这是甚?”小郎深深吸了吸鼻子,被屋里的肉味儿香晕了。
他感觉做梦似的,“娘,俺家上大相国寺贷钱了?”
黄娘子没好气,“能不能盼点儿好,快吃,瞧你瘦得!”
看到兴哥儿手上都是冻疮,手上没一块儿好皮,她眼眶又红了。
爹忙给兴哥儿先盛兔肉和芋头。
黄兴忍不住了,忙低头咬了一口肉。
他都好久没吃肉了。
这一口下去,他都呆住了,傻傻的,“这是甚麽肉?怎恁香!”
“兔肉,还多着,你快吃。
”黄樱也瞧见他拿筷子的手,肿得馒头一般,青紫的,结了瘢痕,触目惊心。
她深吸口气,忙往锅里下羊肉片儿、卤鸡爪、鸡翅、小酥肉。
“蘸些碗里的调味,滋味更好呢!”黄樱将炸好的小酥肉也放到他跟前。
黄兴狼吞虎咽的,那兔肉他头一回吃,以往吃的炖豕肉却完全没法相比。
又辣又入味儿,好烫!
好香味儿,却又说不出到底怎麽香了。
“你们也吃!”
“哎!”黄娘子抹眼泪,忙端起碗来,将肉给他夹。
黄兴忙要躲,黄娘子骂道,“我们成日家吃,都腻了,你快多吃些!”
宁丫头吃得津津有味的,闻,忙道,“我们天天有肉吃呢!”
黄兴揪揪她的脸,“是长肉了,我还寻思记岔了,走的时候小丫头脸还没这样圆的。
”
他走的时候,娘给他做炊饼,将家里麦面都用完了。
他还很担心呢。
听牛官人说家里日子过得好,他才松了口气。
听牛官人说家里日子过得好,他才松了口气。
“这锅子讲究个热闹,大家自个儿来夹,想吃甚麽自个儿夹,就是要抢着吃才好呢!”
宁丫头正吃力地夹猪肉丸子,黄樱从她手里截胡了,笑眯眯道,“这个二姐儿吃了。
”
宁姐儿一呆,忙继续夹,好容易夹一个,被娘截走了。
她傻眼了,腮帮子鼓起来,奋力再夹!
瞧见黄樱又伸筷子来,她忙眼巴巴的,可怜兮兮求饶,“二姐儿。
”
黄樱笑,“这有勺儿!”
她一弹小丫头额头,“傻不傻。
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
允哥儿忙着吃炸好的小酥肉,和兴哥儿两个“咔嚓”“咔嚓”,狼吞虎咽的。
“天爷,这也太好吃了些!”兴哥儿脸上红通通的,这五花八门的,瞧得人眼花缭乱,都吃不过来了。
怎麽一样儿比一样儿好吃!
芋头煮得软烂,入口即化,拌上碗里酱料,一口舀进嘴里,他不由闭上眼睛,神游天外了。
再咬一口猪肉圆子,喝!好弹!他瞪大眼睛,“这怎做的!哪里买来?”
“二姐儿做的!”宁丫头在啃个鸡爪,炖得软烂,一抿脱骨,滋味儿十足,再加上黄樱特调的锅底和蘸料,她嘴上一圈儿油。
允哥儿忙点头,“二姐儿最厉害,做甚麽都最好吃!”
“猪肉圆子怎是脆弹的?”他吃得停不下来,先在碗里蘸料中涮一圈,再放进嘴里,呆呆的,“这哪是人吃的呢?神仙吃的罢?”
黄樱也在吃猪肉圆子,她笑眯眯道,“日后做更好吃的给你们。
”
时间紧,她还没弄夹心呢!撒尿丸子也很好吃。
那边桌上,杨娘子和王狗儿几个也是吃得满头大汗,个个脸上都是红光,眼睛亮晶晶的。
不停惊叹,“天爷!”
羊肉片儿下进去很快便要捞出来,黄樱给大家分。
兴哥儿得了满满一碗。
听闻是羊肉,他做梦似的,按黄樱教他的,裹上一圈儿蘸料再塞进嘴里。
他一呆,羊肉嫩得一咬便化,那蘸料真真儿绝了。
黄樱也在吃,羊肉涮得正好,又嫩又香,还有股奶味儿,不愧是谢府的上等羊肉,蘸上她的秘制酱料,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下去。
满屋里都是“稀里哗啦“的干饭声。
锅底香得真哥儿闹了,一个劲儿要往黄娘子碗里伸手,娘急着吃呢,将他塞给爹带去。
黄樱失笑,忙又下了一锅肉进去。
蘸料她调了一小盆,吃完的自个儿续。
外头下着雪,他们围着炉子吃热锅子,妞儿啃着个鸡翅,甜甜地笑,“小娘子,真好吃。
”
就连萝卜和菘菜都好吃极了!
那萝卜炖得透透的,一丝儿辣味儿都不见,带着股清甜。
尤其是那酱料,不论甚麽,只要在里头蘸过,都好吃十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