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塾不大,只两间讲堂。
蒙童十三,儒生十五。
黄允是这两日上才来的一个小童,年龄上也比其他读了两年的蒙童大些。
这些小童都在四五六岁上,多是附近街巷人家的小郎君,家里不过做些小生意,日子比寻常百姓好些,有些闲钱,便打算着儿孙能读书出人头地。
他们家中也有开脚店的,也有开食肆的,也有做布匹买卖之类……
这些小童中午也有回家吃饭的,也有自个儿带吃食的,也有家境宽阔些去外头饮食店吃的。
这些小童中午也有回家吃饭的,也有自个儿带吃食的,也有家境宽阔些去外头饮食店吃的。
自个儿带的还多些。
李秀才教完上午的课,走出学堂,小童们立即欢呼起来。
黄宥忙打开食盒,对前头那个小郎笑,“蔡七郎,我带了蒸羊肉,你可要吃?”
附近小郎们都打开食盒,纷纷炫耀起来,“我娘做的蒸鱼!”
“我阿姊做了炙鸡,七郎吃我的罢!”
“我婆婆做的鹅肉最好吃,七郎吃我的!”
蔡七郎的书童忙提着食盒子进来,替他摆了一桌子,小孩子瞧见,张大嘴巴惊呼,“哇!”
只见五六个银盏,有鱼,有羹,有鸭,有羊。
这蔡七郎家中开酒楼,每日都为他送饭来。
大家眼巴巴瞧着,坐下食不知味地捡自个儿的饭吃起来。
他们都是昨儿剩的,今日吃来,很不是滋味儿。
宥哥儿眼巴巴瞅了两眼,吃了口自个儿带的羊肉,冷津津的,有些肥,这是婆婆专替他留的,二姐儿和三姐儿都没有。
他闻着蔡七郎那边的香味儿,吸了吸鼻子。
想起允哥儿,他扭头去瞧后头,见他捧着个荷叶儿吃得津津有味,他哼一声。
他提起自个儿的食盒,一屁股坐允哥儿旁边,往他食盒里瞧了眼,见是些甚麽鸡脚子、米饭之类,不由嘲笑,“婆婆给我带的羊肉,可好吃了!”
说着大口吃起来。
允哥儿对他笑笑,捧着荷叶糯米鸡吃得香。
他的食盒子是娘早上蒸好装起来的,如今吃还不很冷呢!
他们家这些吃食冷了吃与热了吃滋味儿并不差很多,仍是很好吃的。
宥哥儿吃了几口,见允哥儿没反应,他倒闻见一股香味儿,不由瞅了眼。
黄允的食盒子有二层。
他今儿想吃糯米鸡、鸡脚子,黄娘子便给他蒸了这两样,另还放了一碗榅桲酱酸酪,一个樱桃小蛋糕,还给他一包桃酥饼,叮嘱他给其他人也分些。
他来得最晚,年龄稍大,便只能坐最后一个位置。
其他人三三两两说话,都很熟悉,他性子腼腆,一早上也没敢张口。
他见宥哥儿瞧,便拿出桃酥给他一块儿,“给你。
”
“这是甚?”宥哥儿稚声稚气的,“我娘说你们家穷,能有甚麽好吃的,我不要。
”
他一把推回去了。
允哥儿涨红了脸,抿唇,“不要便不要。
”
他拿起那块儿桃酥自个吃了。
咬一口,真好吃。
他默默将剩下的包起来。
学堂里的小童都是互相认识的,宥哥儿身边便有四五个相熟,他们中午去玩,其余人也三三两两结伴,也有看书的,也有打闹的。
允哥儿坐在后面,默默将二姐儿买的书拿出,温习夫子早上教的。
他进度比别人慢些,才学第一张,其他人都在背诗了。
看了半晌,口有些渴了,他便拿下二姐儿给他做的葫芦,仰头喝了一口乳茶。
蔡泉见了,“你喝的甚?”
允哥儿见是他,这是小童们争相讨好的对象,听闻家中很有钱。
他摇了摇葫芦,里头传来水晃荡的声音,笑道,“是乳茶。
”
“乳茶是甚?”
“是牛乳与茶做的饮子。
”
蔡七郎又问他桌上那小蛋糕是甚,黄允拿起来,“你可要尝一尝?是我家店里卖的。
”
这个用油纸包的,上面便没有那些奶油,只中间两层夹心。
他掰开,给蔡七郎一半。
小郎看这颜色当真稀奇,不由接来,“多谢。
小郎看这颜色当真稀奇,不由接来,“多谢。
”
他咬了一口,本来并没放在心上的。
他们家开了许多酒楼,甚麽好东西没见过。
允哥儿将剩下的三两口吃了,心里甜滋滋的。
这糕饼二姐儿说小孩子不能日日吃,隔几日才给他一块儿。
每次吃都很开心。
猛地,蔡泉一把抓住他,允哥儿唬了一跳,手里书一抖,掉在桌上。
“怎,怎了?”
“这是你家卖的?”
“嗯。
”
“还有没有了?我跟你买!”
“没有了。
二姐儿不教我多吃。
”小郎松了口气,他想起甚,忙拿出桃酥饼,“还有这个!这个唤作桃酥饼。
”
蔡泉只想吃方才那个。
不知道怎麽做的,他吃了一口,便狼吞虎咽下肚了,压根不够塞牙缝的。
他拿过一片儿桃酥,并不很感兴趣,无可无不可地咬了一口。
“咦?”他眼睛缓缓睁大了,“好酥!”
允哥儿笑,“嗯!”
其他人瞧见了,忙问,“甚麽东西?”
这么多人围着,允哥儿脸色有些红,想起娘的话,忙拿出来给大家分,“桃酥饼,尝尝呢。
”
大家见蔡泉都吃得香,很是稀奇,忙拿来吃。
“好香!”
“怎恁酥!”
宥哥儿扭头瞧见,抿唇,鼓了鼓腮帮子,跟前后左右那几个小童说,“不许去,不然我不跟你们玩儿了。
”
“七郎都吃呢!”那几个伸长脖子望了半天,按捺不住,不顾宥哥儿生气,忙也上前拿了一块儿来尝。
“哇!真好吃!”这是家里开布店的孙苑。
蔡泉意犹未尽,“今儿下学我要去你家铺子里瞧!”
“我也去我也去!”大家七嘴八舌的。
允哥儿给一圈人围着,小娃娃们叽叽喳喳,“你家店里除了这个,还有别的么?”
“还有比这个更好吃的!”
“哇!”
大家用羡慕的眼神看他,“那岂不是想吃便吃?”
孙苑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。
允哥儿见前头只剩宥哥儿一个,孤零零的,扭头瞧着他们。
他招手,“宥哥儿,还有一个给你。
”
宥哥儿抿唇,别别扭扭走来,“当真给我?”
黄允放他手里,笑,“我娘说每人都有。
”
宥哥儿忙塞嘴里,咬一口,“哇!”
……
傍晚,黄樱刚送走一大波客人,将货架上所剩不多的糕饼摆放整齐,柳枝儿在擦桌子。
她听见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涌进来,不由回头去瞧,看见当头那个小郎,清秀的小脸,正给几个小孩子围着,跟一群小麻雀似的,不是允哥儿是谁?
她惊讶,“允哥儿?你自个儿回来了?”
那一群小孩子,个个才丁点儿大,小萝卜头一样,她不由笑着打招呼,“你们都是允哥儿的同窗么?”
那一群小孩子,个个才丁点儿大,小萝卜头一样,她不由笑着打招呼,“你们都是允哥儿的同窗么?”
为首的那个小孩子仰头瞧着货架上,抿唇,“我要鸡子乳糕,怎不见?”
“那个要现做,不好久放的,方才一批刚卖完,这会子后头正做呢!”
柳枝儿见这些都是二郎的同窗,忙请他们都坐下,“我催催去。
”
黄樱拿了个尖嘴大茶壶,给他们都摆了小碗,“这个牛乳茶饮子,你们尝尝,我家允哥儿在学堂可捣乱了?”
蔡泉是个懂礼的孩子,忙规规矩矩站起来问好,道谢,捧着茶碗,“黄二郎甚是好学,夫子夸他呢。
”
孙苑喝了一口,瞪大眼睛,“哇!”
黄樱笑,“滋味儿可还行?”
“太好喝了罢!”小孩子们叽叽喳喳,兴奋地捧着碗啜。
“鸡子乳糕好嘞!”柳枝儿端着大盘子来了,忙往货架上摆。
又有一批客人来,柳枝儿忙笑着上前。
黄樱将各样儿都捡了些,给那些小孩子送去,“都是店里卖得好的,这鸡子乳糕明儿便打算不卖了,换新的糕饼卖呢。
”
“甚麽!”大家吃得狼吞虎咽的,一听,天都塌了。
“这般好吃,怎不卖了!我才知道呢!”小孩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一旁买了的大人笑,“怕甚,新的怕比这些还好吃呢。
只管相信黄小娘子的手艺。
”
蔡泉吃得狼狈,他从小懂礼守规矩,头一回狼吞虎咽,连礼仪也不顾了,“当真?”
黄樱见这小童老成得很,跟慎有得一比,真可爱。
她笑道,“当真。
”
能送这般小的孩童去启蒙,家里都是有些家底的,父母也有些远见,小孩子多是规矩的。
他们吃喝完,跟黄樱道谢,乖乖巧巧排队买了些糕饼,要回去给爹娘尝尝。
那有钱的,比如蔡七郎,便买了一堆。
他那小书童背着个书笼,比他大不了多少,黄樱见他实在拿不了,笑道,“到家了打发人来取可好?或者便在外头雇个人送家去。
”
蔡泉答应了,黄樱便给他在外头叫了个北宋“跑腿”,也就是“闲汉”,替他将糕饼送回家去。
七八个小孩子已经跟允哥儿亲亲热热地告辞。
黄樱真怕这群小孩子走丢,那闲汉常在他家门口蹲守,黄樱都眼熟了,便托他看着些。
见人走完了,小家伙跑来抿唇笑。
黄樱摸摸他的头,“学堂可好?”
允哥儿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忙跑去拿来今儿学的字,捧着给黄樱瞧。
宁丫头小炮弹似的冲过来,凑到他的书上瞧,允哥儿便挨个指给她看,分别是甚麽字。
黄樱瞧他们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,笑着将他们一推,“去屋里练字罢,允哥儿也教一教宁姐儿。
”
两个小家伙正在兴头上,忙抱着书跑了。
没一会子,国子学下学,那些小郎们都涌出来了。
店里正预备着这一波呢,出炉了好些面包。
黄樱和柳枝儿赶紧将货架摆满,满屋里都是黄油和面包的香气。
小孩子们正饿了,各个拿着钱要这个,要那个,黄樱忙给他们包。
谢四郎今儿被博士训斥,正趴在崔四背上垮着脸。
崔琢说他,“起来。
”
谢昀偏不,“趴一会子怎地,崔四你忒小气。
”
崔琢:“起不起?”
谢昀知道他要生气了,不情不愿起来,噘着嘴,“你忒不讲义气,我打瞌睡,也不提醒。
今晚要抄一百张大字,怎写得完。
今晚要抄一百张大字,怎写得完。
”
崔琢板着小脸,“我怎没提醒?是你睡得太死。
老荀头眼皮子底下也睡觉,胆子忒大。
”
“我昨晚睡迟了,困嘛!谁晓得老荀头眼睛那般利了。
”
两人拌嘴走到柜台前,一人买了几个鸡子乳糕。
崔琢瞧见柜台上的木牌子,“鸡子乳糕明儿不卖了?”
谢昀吃了一惊,“甚麽?”
黄樱正转身去给他们盛呢,闻,笑道,“这几样儿不卖了,会有新的味道出来,小郎君放心呢。
”
“又有新的?”谢昀惊奇。
“嗯呐!明儿早上便有了。
”
谢昀兴奋了,他最喜爱新鲜事物儿。
他们才坐下吃,周琦、吴钰和韩修三个也结伴进来,谢昀跟周琦对视上,不由冷哼一声,扭过头去,恶狠狠咬一口鸡子糕。
柳枝儿将乳糕替他们端到桌上,周琦朝谢四冷哼一声,将头扭到另一边,坐下笑嘻嘻道,“听闻今儿老荀头儿骂人呢!外头听着好大火!真不知道谁这样大胆,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,啧。
”
吴钰捧着榅桲酱乳糕,咬了一大口,幸福得眼睛眯起来,咕哝,“比王六郎胆儿还大呢。
”
韩修喝了一口乳茶饮子,再吃一口乳糕,唇角勾起,“一百张大字,今晚不必睡了。
”
周琦幸灾乐祸笑起来。
谢昀听得脸色涨红,胸脯起伏,就要站起来找麻烦去,崔琢踢他一脚。
“作甚?”他眼睛都气红了。
崔琢慢悠悠吃了一口乳糕,“你乖乖坐着,我替你写一半。
”
“当真?”
崔琢看了他一眼。
谢昀闭嘴,立即扬起嘴角,笑得傻乎乎的,“崔四,你真好!你想不想摸我三哥儿的小於菟,我偷来给你摸!”
云安听见,欲又止。
崔琢无语,“吃你的罢。
”
正说着,王六郎身边也围着一群人来了。
谢昀瞧了一眼,又看见最后头那个清瘦的小郎,不是秦五郎是谁?
自打秦家抄家,秦家四分五裂,听说闹得很难看,秦五郎母子被赶出去,如今连寻常市井人家还不如。
这秦五腆着脸没少蹭吃蹭喝。
王六郎身边那群人都扒着宰相府的权势,走到哪都捧着他。
崔琢亦抬头,看见秦五郎如今打扮,不过一身打了补丁的道袍,弯着腰,怎么都直不起来似的,身上背着旁人的东西,谄媚得很。
那些公子的书童对他吆三喝四,他也笑脸相迎。
才不过月余,竟让一个人变化这样大。
谢昀瞧见,不由牙根发酸,“嘶。
”
崔琢瞥了他一眼,很淡然。
“他怎地这般?”谢昀咽下了那句不要脸面。
“旁人怎地,与你何干,吃你的。
”
谢昀瞪他。
韩修淡淡地瞧了眼王六郎。
王琰冲几人哼了一声,“真巧。
王琰冲几人哼了一声,“真巧。
”
韩修亦笑了笑,“六郎好威风。
”
王琰昂着小下巴从他们仨面前走过,神赳赳气昂昂的。
黄樱瞧见了,不由好笑。
这王六郎跟周小郎君三人回回都不对付,但要说他讨厌人家罢,他偏要凑近坐,也不说甚麽,就是别扭。
王琰跟众人坐下,瞧了周琦几人一眼,挺直了脊背,正要说话,瞥见秦五站着,伸手一指,“站着作甚?挡着小爷。
”
秦五忙点头哈腰地坐下了。
周琦挤了挤眼角,冲韩修和吴钰两个眨眼睛,示意王六。
黄樱瞧见他口型,嘴角一抽。
这小郎君说的是,“王六这大傻子。
”
黄樱失笑——
作者有话说:[彩虹屁]
第77章千层酥乳糕
翌日。
风轻,微雨。
天光熹微,市井已热闹起来。
黄家糕饼铺子屋檐上斜插的青布幌子淋了夜里的雨,湿漉漉垂挂着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只素手推开窗棂,窗里探出个圆脸、眉目清秀的小娘子,乌发如云,青色裙衫,脸上笑盈盈的,跟外头的人打招呼,声音比早上的水汽还灵,“久等啦!这便来开门了!”
她“哐”一声,将一瓶带露水的杏花放在窗上,转眼间,店门从里头打开,小娘子手脚麻利地一页页卸下门板,拍了拍手,笑道,“各位请进——”
大家忙一涌而入。
黄樱瞧见好些太学熟人,大家被拘了这些天,个个如狼似虎,好些心心念念鸡子乳糕的,她听见了,不由笑道,“抱歉,鸡子乳糕下架了,今儿还有新的。
”
好些人一听,天都塌了。
“怎不卖了!某等了这些日子,就等这一口呢!”
“就是!寒食前上的那些糕饼,还没吃够就不做了!”
大家说得都激动起来。
黄樱忙笑,“新的也好吃,这会子还有试吃呢!”
大家一听,忙往里头跑,顾不上抱怨了。
黄樱将门板归置整齐,在腰间青花手巾上擦了擦手,回头,瞧见杜二郎正抱着一束梨花,站在那里,笑着看她。
青石板上尤有湿意,杜榆穿青色圆领袍,耳廓微红,“小娘子早。
”
黄樱忙笑道,“杜二哥这是要家去?”
“是呢。
”杜榆笑道,“昨儿小娘子托人送来糕饼,我娘瞧小娘子在店里摆些花,特掐了些自家院里的送来。
”
黄樱忙笑着接过来,“杜娘子太客气!”
她抱在怀里,忙请杜榆进去,“郎君进去吃一碗乳茶饮子呢!”
杜榆忙摆手,笑道,“小娘子忙罢,某不打搅了。
”
说着便急匆匆走了,连脖子都红了。
黄樱啧了一声儿,失笑。
她站在台矶上,瞧了瞧那梨花,可真好看!
花瓣儿芊芊弱弱,娇嫩雪白,还带着露珠儿,花蕊是淡淡的栀子黄。
若把梨花比作人,定是个清冷的白月光美人。
她低头,深深嗅了嗅,一股冷淡的香味儿飘在鼻端。
春日可真好呢!
春日可真好呢!
她高兴地忙要找瓶子插了。
摆在桌上定很好看。
谢昀急急从车上下来,带着云安往店里冲,黄樱险些跟他撞上,唬得忙往后退了一步,“小郎君慢着些,别急,当心摔了。
”
谢昀已经冲到里头去了。
黄樱抹了把汗,好险呐。
这花枝子若扎在谢四郎脸上,她可够呛。
谢晦从车上下来,方才瞧见她低头嗅花的一幕,此时见她发呆,缓步上前,“抱歉,四郎莽撞了。
”
黄樱回过神,忙笑,“这有甚,郎君里边请。
”
谢晦穿的圆领襕衫,锦缎质地,月华色,绸子泛着若有似无的光泽。
她笑着将人请进去,自个儿拿了个瓷瓶子将花插了,赶紧洗了手,给各桌上客人端糕点。
今儿新上的千层酥乳糕,大家兴致勃勃都来尝。
这一块儿卖五十文,并不便宜。
大家如今都习惯了再来一碗牛乳茶饮子配着吃。
乳茶饮子一碗是十五文钱。
“咔嚓——”好酥!
王珙和韩悠吃了一口,齐齐对视,又低头狼吞虎咽起来。
韩悠作为枢密使府上二郎,甚麽山珍海味没吃过,偏偏在黄家这里丝毫形象也顾不上了。
那酥皮真不愧“千层酥”的名儿!又香又酥,里头有两层夹心,每层还不一样。
一层咬下去有烤制的核桃,那酥脆跟酥皮儿还不同,还有一层满是乳香味儿的馅儿,竟是丝滑柔软的!
这几样儿合起来,一口吃下,他简直惊呆了。
这是怎麽想来?!
王珙目瞪口呆,他吃的是青杏果酱风味儿,酥皮的香、酥,夹心青杏儿、果酱的清爽酸甜,还有说不上来的其他风味全都融在嘴里,他只觉得这滋味儿太协调了些,教人沉浸其中,流连忘返。
他吃完了,扭头瞧见柜台前已经排满了人,周围桌上一片惊叹称奇声儿。
不由跌足长叹,“该多买几个来。
”
韩悠看着排队的人,也暗暗懊悔。
两人只能喝口乳茶饮子缓解心里的渴望。
这乳茶饮子也不知怎做的,不见一丝儿茶沫,却满是茶清香,那茶水极丝滑,满口奶香,来一口热腾腾的,真快活似神仙了。
王珙叹了口气,突然想起秦晔来。
往日都是三人一起,如今少了一人。
“你近来可见过秦二?”王珙还是礼部试前见的,秦家抄家,秦晔与周家小娘子的婚事作罢,在妓馆喝得酩酊大醉,大闹一场,后被秦家人找回去,连礼部试都没有参加。
韩悠端着茶碗的手一顿,瞧了他一眼,“他没找过你?”
王珙摇头,“没有啊。
听闻秦家搬到了杀猪巷,我去瞧过,并没有他。
”
“我前几日才见过他。
”
“甚麽?”王珙吃了一惊,“何处碰见?”
韩悠摇摇头,“你还是别见他的好,如今他与咱们已经不是一路人。
我遇上他,他被妓馆丢在街上,烂醉如泥,无可救药了。
”
“他没认出你?”王珙急了。
“他认出我,只问我借钱。
”
“你给他啊!”
“我给了。
”韩悠道,“但我也说了,只此一次。
”韩悠道,“但我也说了,只此一次。
”
谢昀来得晚了,赶紧先占了座儿,教云安去排队。
韩悠见了谢晦,不再提秦晔,将个洒金扇打开,斜倚椅背,嗤笑道,“含章兄来这般早?”
谢晦颔首,“不及二位。
”
韩悠哼笑,“崔蕴玉得省元,好不风光,便是峻明兄亦得中进士,眼看便要入朝为官,含章还有心思吃糕饼?”
谢晦笑了笑,“不及二位有兴致,若是我,这个时候定苦读去,三年后不至于再落榜。
”
“你!”韩悠眉头狠跳,他最痛恨此次落榜,更痛恨的是那崔蕴玉偏还摘得省元!
王珙忙将他拉住了,笑道,“含章说的是,我们是该去温书了,说起来,三年后再考,含章兄便要下场了罢?”
谢晦笑,“到时才知。
”
韩悠最讨厌他们这副模样儿,他气得要死,偏人家云淡风轻,崔蕴玉如此,谢含章亦如此。
再一想到姓崔的还要与谢家结亲,更气了。
“谢府好眼光呐,这与未来状元结亲,也不嫌弃是个小娘生的——”
王珙忙将他嘴捂了,笑容僵硬地往外走,“他昨儿喝了酒,还没醒。
”
“唔唔唔!”
王珙忙推着人跑了。
谢昀气呼呼道,“韩二郎这是何意?大姐儿——”
谢晦平静地看了他一眼,谢昀闭上了嘴,鼓着腮帮子,表情憋屈。
黄樱也看见了方才那一幕。
对于汴京这些权贵家里的弯弯绕绕,她并不很清楚。
但最近朝堂上貌似有些紧张。
这事儿都由秦侍郎抄家一案引起。
据说秦侍郎营建官家天宁节贺寿所用的文华殿时贪墨颇多,牵扯出不少事儿来。
如今光有秦府抄家,背后却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。
说到底,这秦侍郎,可能只是个垫脚石。
凭他一个侍郎,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贪墨营造宫殿三分之一的款项,那可是数百万贯钱呐,据说是两浙路一年的税收。
最近市井街巷里没少议论这事儿。
据王娘子可靠消息,从秦府拉出去的钱,足足用了上百辆车,拉了三天三夜。
“全都充了内府帑库。
”
秦府上,秦侍郎斩首,却饶了其余人一命,没有株连九族,可真是他们这位官家仁慈了。
黄樱用自个儿浅薄的认知分析,这事儿秦侍郎背后估计还有靠山呐。
听说朝堂上王宰相和韩枢密使斗得很厉害,没成想王三郎和韩二郎倒是仍旧形影不离的。
她提着尖嘴大茶壶,将两个白瓷碗放到谢晦桌上,笑道,“郎君先吃一碗乳茶。
”
她这奶茶参考泰式奶茶拉茶工艺,经过反复拉茶,将茶叶中的涩味儿去除,只留下清香滋味,牛乳也用其他风味儿调试了,掩盖了中原人不习惯的奶腥味儿。
牛乳与茶完美融合,每日都不够卖呢。
谢昀见了这乳茶,立即忘了韩悠那厮。
“有劳。
“谢晦将茶碗推过去。
黄樱笑着倒了茶,柳枝儿在后头唱喝新一批千层酥好了,黄樱忙笑,“我替你们端来!”
她麻利地提着茶壶将其他人的也倒了,将空茶壶到后头交给兴哥儿去装新熬好的,自个儿拿着盘子,将一碟碟的瓷盘儿摆上去,里头是各色千层酥饼,后头做好送来的。
她忙端到各桌送上。
放到谢昀面前,她笑道,“小郎君尝尝滋味儿,若有不好的,只管说。
”
谢昀稀奇地盯着瞧,忍不住伸手拿起一块儿,没成想那酥皮一碰便掉的,一层一层,层次分明,“好生酥!”
“比油酥条还好吃?”谢昀问。
“比油酥条还好吃?”谢昀问。
“是不一样的风味儿。
”黄樱笑道。
谢晦吃了一口,点头笑,“小娘子的手艺一贯是好的。
”
谢昀忙咬了一口,眼睛不由瞪大,看了三哥儿一眼,这只是好?
他立即低头狼吞虎咽起来。
黄樱想起甚,笑道,“真巧,今儿碰上两位郎君,上次大娘子送的节礼太贵重了些,我们也没什么好回礼,我装了一匣子这糕饼,劳烦带给大娘子和老夫人,也是我们的心意呢。
”
谢晦拿出锦帕擦手,“小娘子客气了。
那些节礼往来熟人家都送的,小娘子若是有负担,倒是我们的不是了。
”
黄樱笑道,“亏得大娘子,才见到那般精巧的镂鸡子,那样香的茶,真真儿开了眼,郎君别嫌弃我们市井人家才好,也没甚麽旁的东西。
”
谢晦失笑,“小娘子的糕饼多少人买不上,比那鸡子贵重多了。
”
店里人多,黄樱说了两句,便应了别人喊她,忙“哎”,回头笑道,“那郎君定要等等我,糕饼一会子便好了。
”
谢晦便道,“好。
”
黄樱笑着忙去了——
作者有话说:[奶茶]周末快乐!
第78章小姑馆出事
谢晦坐下才一会子,见两个行迹可疑者,视线一顿。
黄樱忙着给各桌端糕饼,她也注意到这两个人,心里狐疑,该不会又是犯了甚麽事儿的罢?
她家店倒也不必总是吸引这些人来。
她留了心,将那俩人安排在最靠门的位子,是一个夹角处。
中途店里千层酥乳糕卖完一拨,她见那俩人低头狼吞虎咽,忙趁机到后头去端新的。
蔡婆婆正颤颤巍巍将一摞擦干净的杯盏端到桌上,黄樱见了,忙小跑两步接过来,“婆婆,给我罢。
”
她将盘子放好,交待蔡婆婆,“起来吃些东西,走一走,再坐下洗,不能老坐着,人受不了的。
”
蔡婆婆忙点头哈腰,“哎!”
但她也不听,她见着前头撤下来新的碗碟,便忙去洗,怕黄樱不高兴,讨好地笑,“不累的,我才洗了一点。
”
黄樱拿她没辙。
这老婆婆年轻的时候在丈夫手底下挨打,老了让儿子打,一辈子都在卑微讨好,做事儿总拿出十分的劲儿,一点儿也不敢歇着。
她丈夫和儿子也不是没有好脸色的时候,只不过变脸也很快。
她不知道小娘子甚麽时候不高兴了便要赶她走。
她不能有一丝儿惹得小娘子不高兴的。
她要拼命干活攒钱,养活英姐儿。
黄樱给她端了碗乳茶,放到一旁,叮嘱,“婆婆记得喝掉,若是凉了便不好,浪费了。
”
“多谢小娘子!”婆婆头低到了盆里,额头都挨着水了,整个人都是规训过的害怕。
黄樱看一次难受一次,她估计婆婆也很难受,担惊受怕的。
她不再啰嗦,忙端着新的糕饼去前头忙了。
蔡婆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,不是她说几句话便能改变的。
她将新的糕饼端到各桌,瞧见那两个蒙头捂面的汉子吃完了千层酥,正陶醉地喝乳茶饮子呢。
谢晦将谢昀换到里头坐着,他与那二人仅隔着一张椅子,手里捏着茶碗,漫不经心晃动着。
四哥儿吃得手舞足蹈,满脸糕饼渣子。
蓦地,门外涌入一队衙役,直直冲着那二人而去。
蓦地,门外涌入一队衙役,直直冲着那二人而去。
一时间二人反抗起来,一人挣脱,将个桌子踹翻,顿时人仰马翻,店里客人都唬了一跳,吓得尖叫。
黄樱忙将托盘放下,将柳枝儿和娘赶到柜台里头,“别出来!”
黄娘子急了,抓着她,“樱姐儿!”
“没事儿!”黄樱忙疏通店里客人,让他们往这边涌,离门口远些,免得误伤了。
她将几个国子学的小童一把抓过来,其中就有谢昀和云安,忙推到后头。
那二人与上次被抓的那人相比更厉害些,与几个捕快缠斗了一番,另一个更是力气颇大,打伤了两个捕快,又将几个捕快踹翻,眼看要逃出门去——
“砰——”
横空飞来一只瓷碟儿,正正砸在那人头上。
光是听着声音,便知道砸得不轻,瓷片儿从他脑袋上掉下,摔在地上,“啪啦”四分五裂,瓷片渣子溅到黄樱手上,她一看,崩出一道血痕来。
那人顿了一下,头有些晃,立即摇了摇,抹了把脸上的血。
捕快们趁此机会一扑而上,将他绑得结结实实。
李捕头抹了把汗,忙回头看是谁出手。
黄樱也看去,却见谢晦平静地收回手。
“竟是是谢郎君!”李捕头吃了一惊,想到刚才险些伤着这金贵的公子,忙赔笑着上前。
“大理寺谢大人曾是在下长官,下官曾在开封府外头见过郎君呢!这回真真多亏郎君,不然还不晓得怎样了。
”
黄樱几个早便拿了打扫物事来,赶紧将地上瓷片扫了,免得伤了人。
幸好只是摔了几只碗盏,人群疏散快,都躲远了,没有人受伤。
但她心里还是气,怎回回都在店里抓,不能等他们出店门么!这么多人呢,万一那狂徒暴起伤人怎么办?
她便笑着上前,“李捕头,真是巧,今儿又到我店里抓犯人呐?”
李捕头是个粗人,听不出她笑容背后的话,哈哈大笑,“可不是巧,这月已是第二次。
你这糕饼太香了也不好,这些人有了钱便到你这里买吃食,倒也省了我们找。
”
谢晦却听出她不高兴,看了黄樱脸上,小娘子笑着,那笑容却不到眼底,带着气的。
“李捕头抓捕犯人情有可原,但有一样儿,这店里人多,若是那二人抓了百姓胁迫又如何?”
“他们敢!”
黄樱都气笑了。
谢晦笑,“方才不就险些教人逃了?”
李捕头这才讪讪,梗着脖子,”那是我一时不察,若有下次,他们可没有这般走运。
”
黄娘子已经气势汹汹撸着袖子来了,她叉腰啐道,“还下次!这次便险些将我家店砸了!为何不等他们出了店门再抓!店中这般多的人,他们的死活便不管?!”
“就是!方才险些将我也踹倒!”
大家七嘴八舌都激动起来,指着骂。
说得李捕头脸色涨红。
他一心只想着抓人,哪想到那般多。
“大家说的是,李捕头下次还是耐心些。
”谢晦道。
“哎!郎君说的是,是我心急了,下次定护好店里诸人安危。
”
李捕头急着带人去开封府衙审,黄樱赶紧将桌椅重新归置妥当,大家经过方才一事儿,非但没有惊吓,反而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。
谢昀眼睛亮晶晶地跑到谢晦面前,“三哥儿,方才你可真厉害!”
黄樱重新给他们上了糕饼,方才的砸了。
她笑道,“方才真是多谢郎君,帮了小店大忙,不然还不晓得那俩人砸成甚麽样儿,若伤了人可就糟了!”
谢晦瞥见她手背上血痕,“举手之劳,小娘子的手受伤了。
”
“教郎君见笑了,一点子小伤,我们粗糙惯了的,不疼。
”黄樱将手放下,倒是更好奇他的准头,笑道,“郎君方才砸得真够准的,一下便砸中了。
”
谢昀忙点头,“我三哥君子六艺都学得好,射亦是府上最好的。
”
”
“原来如此。
郎君不光书读得好,旁的也这样好。
”
“论做糕饼,某亦不如小娘子。
”
说得黄樱笑了,忙给他倒茶,“这盏饮子算答谢郎君。
”
倒完这桌,她便去其他桌也添了饮子和糕饼。
大家都议论方才那俩人犯了甚麽事儿,黄樱也好奇,支着耳朵听着,没成想还真教这帮人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原来那秦侍郎府上抄家,有个账房连带账本都不见了,大理寺连和开封府带人查了许久,也没见着影子,这人跟蒸发了一般,再也没现身过。
今儿这两人,本是那账房出家为武僧的两个儿子,竟因馋黄家糕饼,被官府盯上了。
黄娘子听了啐道,“甚麽他娘的!”
众人讨论了一番,却还是不知那账房哪去了,说得黄樱都好奇了。
大家吃好喝好,八卦也说完,这才心满意足离开。
趁着谢晦还在喝茶,黄樱到后头,亲自装了一匣子千层酥乳糕,几种口味各一样儿,还有青杏果酱和青李果酱各一罐。
谢晦道谢,“有劳小娘子记挂,我替祖母谢过。
”
黄樱笑着一指墙上的字,“这有甚,难为老夫人喜欢,这也是我们的福气呢!再者,我也是有成算的,若是老夫人吃着好的,府上那些娘子、媳妇、婆子还有不来买的?可知是我占了便宜呢!”
她说得古灵精怪的,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,谢晦失笑,“怕不止媳妇婆子,便是郎君们,也少不得来店里的。
”
黄樱稀奇地瞧着他,这谢四郎还会开玩笑呐。
“哎唷,教郎君看穿了,这可也是我打的算盘。
”她眨了眨眼睛。
谢晦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小娘子的手还是处理一下的好。
”谢晦临走还是没忍住提醒。
黄樱挥手,笑道,“晓得了!”
她笑着将人送出去,又迎来一批客人。
这些人里头有个王娘子。
黄樱忙将她拉到桌上坐下,给她倒茶。
王娘子身边都是围着听八卦的。
“哎唷!这开封府和大理寺都抓不着人,你们猜一猜,他藏到哪里去了?”
“哪里?”
这种悬疑故事最吸引人,黄娘子都忍不住支着耳朵听。
毕竟是店里发生的事儿,黄樱也想知道后续,可别有个甚麽人到她店里寻仇。
“在李小姑馆!”
“喝!”
黄樱也吃了一惊,忙道,“甚麽时候得知的?人可抓了?”
王娘子吃了口千层酥乳糕,惊叹,“怎这般好吃!”
旁人忙催她,“快说!”
王娘子无奈,狼吞虎咽吃了一大口,抽空子道,“人方才抓的,便是循着你店里头那两个人找到了。
”
“怎藏在那里了?”
王娘子赶紧吃千层酥,香得她根本不想八卦了,偏大家都来问她,搅和得她不得闲,心里急得哟。
“还说呐,这李小姑馆胆子忒大,官府早贴了通缉令,她们还敢私藏,如今都教开封府抓去了!”
“啊?”
大家更惊讶了,“都抓了?”
有人拍大腿,“抓得好!早看她们馆里那靥儿、娇儿不顺眼,狐狸精似的,勾得男人成日到那里去,也不着家。
”
“就是就是!”这位娘子幸灾乐祸,“那开封府大衙可不是好进的,这头一个,那杖刑恐怕少不了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“就是就是!”这位娘子幸灾乐祸,“那开封府大衙可不是好进的,这头一个,那杖刑恐怕少不了,不死也要脱层皮。
”
“还出来?那可是要犯,我看不判个杀头都算命大。
”
说得众人打了个寒颤。
“这,这般厉害?”
“你以为呐,那可是大案。
”她压低声音,“几百万贯呐,江浙一年的税收,够赈多少灾的。
”
黄樱也没想到还能牵扯到李小姑馆。
她想到碧儿和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子——
作者有话说:知道大家担心英姐儿,明天我要写到后续
第79章黄樱救了人
没几日,李小姑馆之事便传得沸沸扬扬。
原来这小姑馆的妈妈贪财,得了那账房许诺的钱,铤而走险,才犯下这事儿。
这日,天还灰蒙蒙的,黄樱一早到店里头腌韩式泡菜和酸菜,还将腊肉也挂了出来晾着。
做完这些,她将大铜锅坐到灶台上,陶娘子替她烧火。
青杏昨儿用糖腌渍了一夜,这会子腌出半盆水来。
“兴哥儿帮我抬一下。
”
兴哥儿正在往窑炉里头添炭,闻,拍了拍手,忙跑来。
这一盆青杏足有十斤,黄樱跟他两个人分别抬一边儿,才倒进大锅里头。
腌渍时才放了一半糖,她拿起木铲子炒了一会子,又倒了剩下一半糖进去熬制。
熬果酱的制品不能跟铁沾一点儿边,铁离子跟酸相遇,会完全破坏味道和颜色。
一开始是大火,待到锅里“咕嘟”“咕嘟”冒泡,白气蒸腾,陶娘子便抽出炭,只小火熬着。
黄樱将铲子教给她,又去熬李子的。
大家有条不紊地忙碌着,说些市井闲话。
这两日说的都是李小姑馆。
陶娘子是个强壮的娘子,头上包着青布巾,腰系青花手巾,正站在大锅前用力搅拌果酱,一双膀子甩开了干。
她弯腰捅了捅灶膛,道,“作孽,听说小姑馆封了,里头有些知情不报的人全都下了狱,还有些昨儿从开封府大牢放了。
”
黄娘子正给大姐儿做针线,闻,“放了?小姑馆封了,她们能去哪?没入官府?”
“这就不知了。
她们是小姑馆的妓女,那小姑馆被查抄,她们自然也要发卖的,好一些不过是遣返原籍。
那些人哪还知道自个儿原籍的。
”陶娘子唏嘘。
第一炉桃酥饼和绿豆酥出炉了,这是每日最早烤的。
院里都是香味儿。
爹将烤盘端到灶房里,黄樱忙戴着手套捡到晾网上晾着。
她挑出来一些边角处上色不均匀或者烤焦的、没包好露馅儿的,端出去给大家吃。
她捡了个绿豆酥咬了一口,刚烤出来,还带着热气,又酥又香甜!这个她百吃不腻。
杨青替允哥儿将他要带去学堂的食盒子装好,小孩儿今儿想吃猪肉夹饼、珍珠糯米圆子还有豆豉排骨。
他还想吃糕饼,黄樱规定了他五日才能吃一次。
只给他装了两个绿豆酥。
小家伙眼巴巴瞧着众人吃,咽了咽口水,乖乖背着挎布包,提着食盒子,跌跌撞撞出门了。
黄老太太在外头喊了。
宁姐儿打了个哈欠,学着娘的语气,“你可要好好学呐。
”
允哥儿:“嗯!”
黄樱失笑。
“婆婆!”允哥儿忙跑过去,将一包绿豆酥给婆婆和宥哥儿,“给!刚出炉的。
“婆婆!”允哥儿忙跑过去,将一包绿豆酥给婆婆和宥哥儿,“给!刚出炉的。
”
黄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,“哎唷还是乖孙孝顺。
”
她瞥见站在门上探头的宁丫头,撇了撇嘴。
宁丫头皱了皱小眉头,小手负在身后,轻哼一声,鼓了鼓腮帮子。
黄樱瞧见了,笑道,“宁姐儿,过来。
”
宁丫头“噔噔噔”跑来,拉着她衣摆,走哪跟哪。
黄樱端着绿豆酥,将一块儿给蔡婆婆,婆婆忙装起来。
这婆婆每日都将糕饼装了,说要是今儿若能见到英姐儿,要给她吃。
黄樱说了也不听,也不管他。
反正放上两日她便会吃了。
她嘴里叼了一块儿绿豆酥,替婆婆倒了一桶热水,将一盆脏水和杨青两个端了,要倒到后头污水渠里去。
倒完脏水,杨青将盆子拿进去,黄樱伸了个懒腰,笑着问宁丫头,“怎麽了,婆婆又骂人了?”
小丫头抱着她的腿蛄蛹,脸贴着她的腰,咕哝,“婆婆只喜欢宥哥儿和允哥儿,不喜欢我,我也讨厌她。
”
“不高兴了?”
“嗯,不高兴。
”
黄樱笑,擦了擦手,蹲下来摸了摸小丫头的头,“哎唷嘴撅得能挂油壶呢!”
小丫头扭过头。
黄樱将她抱起来,轻轻拍了拍,看着东方亮起来的天光,笑道,“婆婆不喜欢你,她也不喜欢我呀!那你看我怎不难过?”
小丫头好奇了,“为甚麽?”
“她喜不喜欢的,跟我有甚相干?我照样做该做的事儿,吃想吃的糕饼,她喜欢我能给我甚麽?能给我钱?给我糕饼?”
小丫头摇头,“不能。
”
“那不就是了。
”黄樱笑道,“你又不是金子,岂能人人都喜欢的?如今婆婆不喜欢你,你要不高兴,日后还有许多人不喜欢你,你便都要不高兴了么?”
“不要。
”
“那便不要将她怎麽想放在心上。
”
小丫头点点头,郑重其事,“宁姐儿晓得了,我不理会婆婆。
”
黄樱蹭了蹭小丫头软绵绵的脸蛋,小丫头痒,咯咯笑起来,扭头躲她。
“咦?”她瞪大眼睛,伸手指着前头,“二姐儿!”
黄樱回头,顺着她指的方向,吃了一惊,“碧儿?”
眼前的碧儿蓬头垢面的,衣裙也脏兮兮,乞丐一样。
若不是她熟悉那双总自下而上打量人的眼睛,也几乎要认不出。
更惊奇的,她身边还躺着个小丫头,不知睡着了还是怎地。
小丫头倒比她干净。
黄樱忙将宁丫头放到地上,跑过去,“怎麽了这是?开封府将你们放了?”
碧儿咬着嘴,梗着脖子,“是啊,将我们遣回原籍去,如今我可是自由身,我正要回家去。
我家里还有老子娘呐,他们给我留了屋子,我回去便有饭吃。
”
黄樱摸了摸躺着的小丫头,有些担忧,“怎这样烫?她发热多久了?”
碧儿冷哼了一声,一把撸起小丫头的胳膊。
宁丫头惊呼了一声,忙唬得捂住眼睛。
黄樱倒吸一口气,“谁打的?”
“妈妈呗,谁叫她就知道哭。
“妈妈呗,谁叫她就知道哭。
”碧儿撇嘴,瞥了她一眼,见她脸上表情,梗着脖子,“我可不会带她走,瞧她就快死了,我将她背到这里累得够呛。
我不管了。
”
她摇摇晃晃起来,扯了扯嘴角,“我可要找我娘去了。
”
黄樱见她脸色苍白,“你们甚麽时候放出来的?要不要吃一碗茶再走?”
“少假好心。
你这样儿的我见多了。
”碧儿冷笑。
她咬了咬牙,扶着墙走了。
黄家院里传来欢笑声儿,她想起方才那小丫头被黄樱抱在怀里咯咯笑,可真刺眼。
她心里不甘心。
分明头一回见,她才是买馒头的,黄樱不过是个唱卖的,比她还穷。
如今小姑馆没了,她要报复的靥儿跟妈妈包藏通缉犯,一起下了狱,要流放到千里苦寒之地。
她反而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。
黄樱见她将那小丫头丢下,顾不上许多,这小丫头身上都是伤,再加上前些日子就病了,如今这样烫,真不知能不能救得回来。
她打发宁丫头回去跟娘说一声,自个儿抱着小丫头便往市井走。
前头有一个药铺,虽比不上马行街的,如今也顾不上好坏了。
可惜她空间里没有退烧药。
这小孩子软绵绵的,小手搭在她脖子上,呼出的气息滚烫,人也轻轻的,像羽毛一样。
碧儿眼前恍惚了一下,见她抱着那小丫头急匆匆走了,抿唇,松了口气。
她缓了一会儿,头没有那般晕,她才咬牙,打起一口气,继续扶着墙往前走。
那日衙役们冲进来,她才从楼梯上爬到地下给那小丫头送吃食,好容易硬喂进去,她骂骂咧咧爬上来,“狗娘养的,要死赶紧死,没得折腾我!”
才爬出去,便被衙役一脚踹到心窝子,当场吐出一口血来。
之后便是被拖到开封府大牢。
这几日她都觉得身上没力气,衙役问话,她甚麽也不知,甚麽秦侍郎府上,甚麽账房,甚麽账册,那群该死的贱蹄子,自个做的下做事,连累她受苦。
她在心底将她们祖上十八辈骂了个遍,恨得咬牙切齿。
身体无力,她很害怕,总觉得要死了,又很后悔,早知上午靥儿打她便该扇巴掌还回去。
靥儿还欠她那般多巴掌没还。
牢里不见天日,她昏昏沉沉,不知过了多久,昨儿突然被放了出来。
衙役将她丢在外头,连同那死丫头一起。
她被告知小姑馆查抄了,她们的身契将遣回原籍。
“回去好生嫁人。
不比做妓女强。
”那衙役嗤笑。
碧儿呆住了。
她以前就想着开了脸接客,抢靥儿的客人报复她。
遣回原籍?
她看了眼一旁的死丫头,不由想笑。
她也不知怎麽想的,竟将那快死的丫头背上了。
市井渐渐热闹起来,她也不知道去哪。
开封府在内城,大内西边,右掖门外,小姑馆在外城。
她昏昏沉沉走着,脚步很重,几次后悔,猪油蒙了心不成,管那死丫头作甚。
她也不知怎麽走的,走到了太学南街,闻见了那股香味儿。
不知不觉,就到了黄家糕饼铺。
她看着黄樱跑进了药铺,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便人事不省了。
天儿刚亮,药铺才卸下门板,黄樱便跑了进去。
“郎中,快瞧瞧这孩子!”
虽说跟她没甚麽关系,但这快要死的小孩,才三岁呢,如果花几个钱能救回来,为什么不?
那郎中才吃的昨儿买的桃酥饼,闻,忙起身来瞧,教她将孩子放在榻上。
那郎中才吃的昨儿买的桃酥饼,闻,忙起身来瞧,教她将孩子放在榻上。
“哎唷!恁烫!”他是认识黄小娘子的,这条街上没有人不认识。
大夫忙教人拿来针灸、刮痧的工具,“黄小娘子,这小孩儿浑身的伤,烧了有几日了,外邪入体,又有风寒,老夫只得尽力一试了。
”
小家伙脸色烧得发紫了,黄樱忙道,“还请大夫全力施救。
”
店里两个小儿子将店外洒扫了一番,嘀嘀咕咕走进来,“有个小丫头子,就在对面巷口,摔了一跤,半晌不见人起来,不是摔死了罢?”
“甚麽小丫头?”黄樱不由分神。
“诺,一群人围着呐,就在那儿。
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[亲亲]
第80章水洗凉皮子
“人送来了!”那小儿子忙道。
他将个青布巾子搭在肩上,瞧见两个汉子抬着人从人群里冲出来,正往药铺的方向跑。
他们两个也忙上前,瞧了眼那晕过去的人,“快些,放到里头去。
”
黄樱认出碧儿,吃了一惊。
她坐也坐不住,大夫正忙着给小丫头降温,这家药铺只一个大夫,两个小儿子见大夫腾不出手,先替碧儿把了把脉,见只是虚,不至于凶险,才松了口气,“还活着。
”
李郎中年岁已经不小,头发花白了,他的手上有老人斑,却很稳当。
黄樱盯着他施针的动作,心里慢慢平静下来。
坐了没一会子,宁姐儿带着力哥儿和妞儿一起来了。
这条街小丫头早已混熟了,每家娘子都认得她,她又嘴甜,大家都爱逗她。
她一路问二姐儿去哪了,那些娘子给她指一指,她便朝着李家药铺跑来。
黄樱确实腾不开手,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。
再者,她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。
她交待几个小孩儿等着,若是有消息便来告诉她。
临出门前,她瞧了一眼碧儿。
这小丫头比她小一截。
来到这里两个月,她长了肉,个头也高了些,碧儿倒是比先前还瘦小了似的。
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,放到后世,才上小学。
宁姐儿认出来,指着道,“碧儿?”
妞儿也凑过去瞧。
两个小丫头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,如出一辙的可爱。
黄樱给店里小儿子道,“这碧儿我也认识,她的药钱都记在我账上,回头我跟那小丫头的一起结。
若是有甚麽病,都替她开药治了罢,她若醒了,吃了药,要怎么着都随她。
”
她早知这小丫头心气儿高,每次跟人说话都带着刺儿。
小儿子正发愁呢,闻,忙笑道,“好嘞!”
黄樱到店里去忙了。
今儿除了那些面包,她还有其他东西要做呢。
这头一个,她要做黄油了。
老蔺头儿前几日回来,说他们店里每日用的牛乳多,如今收的还不够卖,那些养乳牛的人家见此,便打算再多养一些。
老蔺头每日都乐呵呵的,他可爱做这个活了,说他收牛乳,给那些人家钱,他们有了钱,便能让家里人吃好些、穿好些。
还说有一家本来只养着两头牛,家里人生病,揭不开锅了,他每日去收,家里有了进项,老人也有钱买药,小孩也能吃上稠粥,每次去,大家都拉着他要吃饭。
他这辈子还没活得这般被人需要过,眼瞧着那些人日子也好起来,他又想教他们多养些牛,多卖些钱,又害怕万一有一日小娘子用不了那般多,他们卖给谁去?养牛花费也不少,他怕害了这些人。
他想了好几日,终于忍不住跟黄樱说了。
黄樱正想这事儿呢,一听,便笑道,“只管教他们养。
他们有多少牛乳我都收。
只怕不够呢。
”
”
她还没有说过自个儿以后不止开这一家店。
汴京城是很大的,如今只在城南,她日后还想到州桥去开店。
再说,这些散户养的乳牛,主要用途还是农作,只有产了小牛,才有牛乳,供应是很不稳定的。
一家再怎么养,如今也不过几头,十来头的都不多。
她还正想着怎么增加牛乳产量呢,这些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。
老蔺头喜不自胜的,“明儿我便跟他们说。
”
黄樱将熬煮杀菌过的牛乳静置后撇去上层奶皮子,这便是牛乳中质量较轻的奶油了,北宋称为乳酪的便是。
昨儿送来的牛乳撇出来一大缸。
她估摸着也就几十斤。
黄油,北宋叫做酥,要用奶油来做,古代人很聪明,很早便会做了,只是牛乳珍贵,普通人很难见到。
后世一些游牧地区也有自己摇牛奶分离机做黄油的传统。
她叫来另一个跟杨志一起的汉子,名唤孙智的。
他小时烧坏了脑子,三十岁人,智商只有十来岁。
家里只有个婆婆,爹娘在他小时候都病死了,他是婆婆养大的。
黄娘子答应让他来,是考察过他的。
这人虽然智商不高,但是温顺,听话,性格怯弱胆小,小孩子也能欺负。
他那婆婆将他教养得很好,乖巧懂礼,缝缝补补的衣衫也穿得整整齐齐。
他本来在摔面,黄樱喊,他忙应声儿,纠结地瞧了瞧自个儿摔到一半的面团,为难地瞧向杨志。
黄樱给他安排了摔面的活儿,他有自个儿的行动路径,突然打断,他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小娘子有事儿,快去!”杨志推他。
孙智年龄比他还大些,他小的时候孙智便这样,每日都挨巷子里那些大孩子的揍。
后来长大了,还挨小孩儿的揍。
孙婆婆人很好,他小时候快饿死,给过他粥喝。
他长大了,孙婆婆年纪大了,做不动活,日子过得艰难,他便带着孙智去做苦力。
如今回想以前挑炭的日子,每日饥一顿饱一顿,孙智还要把炊饼藏在怀里,留一大半给婆婆。
他都不敢想若是没碰见黄小娘子,日子会怎么样。
估计哪日累垮了,病了,就跟孙智爹娘一样。
孙智去瞧黄樱,见她招手,纠结了一下,仍听话地过去了。
黄樱将打鸡子的架到奶油缸上,告诉孙智怎么摇车子。
鸡子他也打过的,他笑,“我会!”
他忙摇动车子,奶油迅速翻滚起来。
黄樱笑,“对,就是这样,再快些,不要停。
”
孙智力气很大,他高兴地越摇越快。
黄樱叫杨娘子学着。
以前做烘焙,奶油一冷冻后便打发不起来,会油水分离,分离出黄色的油脂。
她现在做的,便是教奶油油水分离。
随着快速搅拌,可以清晰瞧见缸里的液体奶油渐渐变得浓稠起来,如同粥糜。
搅拌的阻力逐渐变大,孙智脸色涨红,听话地一直用力摇着车子。
杨娘子担忧道,“小娘子,这是——”
她是知道这乳酪的好处的,做的乳糕很好吃,怎地搅打成了这般?
这一缸乳酪可要一整日收来的牛乳才能做出来,贵得很,她很是心疼。
黄娘子也瞧见了,“嗖”地站起来,跑到跟前一瞧,“天爷,这是作甚!”
黄樱叫孙智继续。
她笑道,“等会子便知晓了。
”
渐渐地,缸里头析出黄色的颗粒来,混在乳白色液体中。
黄樱拿来水瓢和一个和面的大盆,在上头架起滤布,将缸里的液体倒进盆里,滤布上过滤出黄色油脂颗粒。
这便是黄油。
这便是黄油。
只不过这黄油还不够纯,她教娘和杨娘子,将滤出来的黄油放入冷水中浸泡、清洗、揉搓、挤压。
反复洗了几次,直到水变得清澈。
黄樱举着手中那一大团的黄油,笑道,“现在认得出了罢?”
杨娘子惊呆了,“这,这是酥?天呐。
”
黄樱之前便拿出来这黄油做面包,但从未告诉他们这油是用甚麽做的。
“日后这个便教给你做。
”黄樱将那大块儿黄油放到一个盘子里,压制成方块儿形状。
杨娘子忙道,“哎!”
她知道这是小娘子信任她了,她很高兴。
黄娘子心疼得甚麽似的,瞧着剩下那些脱脂的乳酪,眉头吊起来,“这些怎办?”
“做酸酪也行,做糕饼也行,不怕用不掉的。
”黄樱见她心疼得要命,揽着她笑道,“咱们自个儿做,总比花大钱买划算罢?”
黄娘子这才算了笔账,那些乳酪正店里头,这酥一块儿便要一两贯钱的。
不由咽下了骂人的话。
黄樱失笑,又叫来陶娘子,“我要新上一种吃食,你们跟我一起来做,咱明儿就能上了,这个好做。
”
大家听见又有新的,都很兴奋。
黄樱先盛了一盆面粉,面粉与水按2:1比例,加了盐,揉成比较硬的面团,醒一会子。
揉光滑了,分成好几份,都揉圆。
然后倒了一大盆清水,教人搬来几个小凳子,让娘子们都坐上去,她给每人分了个面团。
大家满脸疑问,“小娘子,这是作甚?”
黄樱笑,“你们瞧着我,跟我学。
”
只见她拿着面团,放入水中,开始揉捏、搓洗起来。
大家惊呆了,但心底对小娘子早已信服,都学着她做。
“这怎跟小孩子玩泥巴似的。
”大家很不习惯,他们都是过了苦日子的人,这样“玩”面团,心里有罪恶感。
黄娘子坐下揉搓了一会子,便要发作,黄樱忙安抚,“哎唷我的亲娘嘞,我甚麽时候不靠谱过,你听我的。
”
黄娘子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揉。
大家力气都大,待到水变得浓白,便过滤到另一个大盆里。
剩下的面团再倒一盆清水洗,直到将面团洗得干干净净,水也清澈了,这才算洗完。
“这是甚?”黄娘子捏着手里洗剩下的面筋惊讶。
黄樱将面筋都收集起来,“这个是很好吃的,娘你就等着我做罢。
”
她往面筋里揉了些酵母,放到一边去发酵。
那些大盆里头的面粉水要静置两个时辰,白色的小麦淀粉沉淀到下头,上头变成黄色的清水。
她将上头的清水撇出去,白色淀粉里加些清水,搅拌均匀。
这便是凉皮浆了。
没错,他们家都有肉夹馍了,怎能少了凉皮呢?
冬日天冷不适合吃这个,她便没有做。
如今要入夏,这种冷食才应景呢。
蒸凉皮和肠粉的锣锣是她早便定做好的。
大家围着她,只见她往锣锣上刷了油,舀一勺那白色的浆水倒进去,提起来转动一圈,将面浆晃匀,铺满底部,那边大锅里已经烧开了水,黄樱将锣锣放到沸水上蒸。
很快便能瞧见白色面浆变了色,凝固成透明状,鼓起大泡来。
这便是熟了。
黄樱将蒸好的那一张凉皮提起来,放到案板上,
她这凉皮儿配方浓稠刚好,不会轻易破裂,很有弹性。
她甚至提着给大家瞧,怎么抖动都完好无损的。
她甚至提着给大家瞧,怎么抖动都完好无损的。
她开始教其他人也试着做。
这个太简单了,不过是面浆薄厚的掌握。
稍微看着做了几张,大家便掌握了要领,摊出她要的厚度来。
其实这凉皮分地区有不同的做法、不同的口味。
甘肃那边更软些,也叫酿皮,还分水洗酿皮和高担酿皮,陕西又分了很多品种,有凉皮子、米粉做的米皮、汉中热面皮、宝鸡擀面皮,做法各有不同。
黄樱只做自己最爱吃的那种。
大家从洗面到如今这一张张晶莹剔透的凉皮儿,已经惊呆了。
黄樱切好了配菜的萝卜丝儿、焯水的菠薐菜、黄豆芽儿。
她倒是想用黄瓜,只是这黄瓜要等到五六月才上市呢,不过她前世很喜欢的一家凉皮肉夹馍店里头便有用菠菜的,也很好吃呢。
这凉皮汁子可是她小姨店里的秘制配方,拌鞋底子都好吃。
北宋没有辣椒,油泼辣子是没法子了。
她照例用食茱萸粉加入白芝麻、糖、盐、红曲粉做底料,将油烧热,放入花椒、八角、姜、葱、香叶炒出香味儿,然后泼入底料中。
一瞬间,香味儿扑鼻。
这只是油泼辣子。
凉皮最重要的料汁子分了两样儿,一样是捣碎的蒜泥加入清水,搅拌均匀,做成蒜水。
另一样儿,则是用酱清、香醋、盐、糖加入温水调制成的酱汁。
大家只瞧见黄樱拿起一片儿蒸面皮,叠了两叠,拿起菜刀,“哐”“哐”“哐”飞快切过去,他们都没看清动作,黄樱已经两只手将切好的凉皮抖起来,竟成了一根一根的!跟索饼似的!
她拿过一个碗来,她这一张凉皮比后世可要大多了,一张便能装两碗。
她放入碗里,拿起勺子开始调味儿,蒜水、油泼食茱萸、酱汁、芝麻酱依次舀进去。
这芝麻酱她早就想做了,前些日子得空去了小磨坊,叫那给她磨糖粉和抹茶粉的李磨家来磨,这一罐子便是刚送来的。
北宋芝麻多用于榨油,并没有后世芝麻酱的技术。
她为自个儿的嘴,小小地用了一下后世知识,参考如今榨油的水代法和后世的水油法,勉强做出来了。
虽然细腻度比不上后世,但也够香了。
大家瞧得不敢喘气。
黄樱已经忍不住咽口水了。
她很快便调了一桌子出来。
她特意给自个儿备了个肉夹馍,“大家都尝尝!有甚麽意见都提出来。
”
毕竟是后世的口味,怕不合东京人的胃口。
她端起碗,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面筋。
她最喜欢面筋了,加了酵母发酵后更蓬松,多孔的结构吸饱了料汁子。
蒜味儿、芝麻酱的香味儿、食茱萸的辣味儿灌满了每一个空隙,咬下去一口爆汁!
她猛嗦了一口凉皮,不由想叹息。
简直跟小姨店里头的相差无几!——
作者有话说:[亲亲]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