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候不早,小娘子打发个小丫头跟着奴回去问问呢!”
“罢了罢了。
”谢敏打趣,“丫头大了,留不得了,快快去罢!知道你挂念三哥儿呢!”
金萝啐道,“小娘子再打趣,奴可不问了!”
“不敢,不敢。
”谢敏忙笑,“金萝娘子快快请!都把路让开,挡着了仔细着皮儿!”
大家都笑得前俯后仰的。
吴筠捂着肚子,笑摊了,“了不得!”
韩蓁一口绿豆酥喷了谢敏一身。
“哎!要死了!”谢敏去挠她。
……
黄家。
中午客流太多,店里众人只随便吃了些店里卖的吃食,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,便立即去换了其他人来吃了。
第一日开张,黄樱一边忙活,一边记下需要改进的地方,他们吃饭的时间下次要提前些。
吴大伯最累了,比起机哥儿和兴哥儿,他更稳重,显然是分茶店主力,一个人兼顾整个店里。
蔡婆婆洗碗也没停过,黄樱给她端了一碗煲仔饭,她惶恐不安,说甚麽也不敢吃。
还是黄娘子凶巴巴道,“让你吃便吃,我家也不是那等子刻薄人的,连饭也不给吃,成什么了。
”
蔡婆婆这才急急忙忙捧着碗吃,“俺错了,娘子别生气。
”
黄娘子自个儿都饿了,也端了一碗坐下吃。
她想起甚麽,回头道,“樱姐儿,晚上咱们做些面食来吃罢!这几日忙活,成日吃米。
”
黄樱笑道,“好。
”
蔡婆婆听见那一声“英姐儿”,整个人都惊了,忙站起来,颤颤巍巍的,“英姐儿?英姐儿在哪?我的英姐儿——”
黄娘子见她实在神神叨叨,头疼死了,“你好好把饭吃了,只要你孙女在东京城里,多早晚不能见面呢?!”
黄樱正吃砂锅酥肉,烫得她直吸溜,闻,“蔡婆婆孙女也叫‘樱姐儿’?”
黄娘子将宁丫头不吃的萝卜挑到自个儿碗里,没好气,“惯得你!搁在一月前,还有你挑食的时候呐?”
她回黄樱,“谁晓得,一天尽神神叨叨的。
我担心她被人打傻了。
”
婆婆没找见英姐儿,又颤颤巍巍坐下,呆呆的,不知在想甚麽。
黄樱心想,跟她一样的名儿?
娘说得虽好,但东京城这般大,百万人口,要找人谈何容易呢?
娘说得虽好,但东京城这般大,百万人口,要找人谈何容易呢?
蔡婆婆一提起孙女便急,一句话也说不完整。
依她看来,这是心里病了,得养些日子才能好好说话。
“到时问清楚些,咱们店里人也多,替婆婆注意着便是。
”
黄娘子扒了口饭,“说得容易。
”
多少拐子拐去的小孩儿都不见了,要找那么个小丫头子,难。
这话她没说。
黄樱吃完便去和面。
娘既然想吃面了,正好她也想吃,这么多人,索性做油泼面好了。
照例是扯面。
不过这次是关中油泼面。
这面讲究个宽、韧,俗称裤带面的便是了。
他们去店里吃,一两便是一根,二两是两根,当真是又长又宽。
这面有浇头,通常是土豆粒儿、西红柿炒蛋,其他诸如炒肉沫儿、酸菜炒肉之类,全凭店家个人喜好。
店里称为三合一、四合一、五合一的,便是有几个浇头。
这油泼辣子单独算一份浇头。
她爱吃豆豉炒肉,便先将五花肉切片儿腌渍上了。
北宋没有土豆和西红柿,她便依着自己的喜好,做了酸菜炒肉、凉拌荠菜。
她在灶台边扯面,还教会了杨娘子和陶娘子几个,柳枝儿也来学。
黄樱一扯便是长长的一根,大家一起来,很快便扯了一大锅。
黄樱拿碗来,每人碗里捞上几根。
碗底是她调的料汁儿——酱清、花椒粉、盐、醋。
盛好的面上撒食茱萸粉和红曲粉,待油锅烧得冒烟,舀出半勺儿,泼在食茱萸上。
一股又辣又香的味儿扑面而来。
人多的时候,最适合做这种,又快速、又香,还顶饱。
她迫不及待端起大碗,挑起一根面,咬一口,忍不住眯起眼睛,食茱萸油泼以后也很香嘛!
红辣辣的,瞧着也很有食欲。
吃一口浇头,再吃一大口面,真满足。
晚上,黄樱和爹娘聚在屋子里炉火前,点今儿的营业额。
黄娘子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,将两袋子钱用旧袄子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乖乖!恁多钱!”全家人一起串钱,黄娘子数了数,“足有178贯钱!”
她兴奋得脸色涨红,“住税两成,便是3贯钱五百六十文,刨去成本,也足有八十贯钱呐!”
她做梦似的,头都晕了,“天爷!”
第56章妍姐儿没了
前些日子紧锣密鼓准备开店,家中银钱都见了底,黄娘子那存钱的黑漆小箱空空荡荡,她每日都发愁。
如今得了钱,赶紧存好了,娘眉飞色舞的,“寒食也快到了,咱们家这糕饼,定还能多卖一些呢!”
黄樱也有这个想法,“嗯,到时候我再新上几样儿。
”
宁丫头嘴撅得能挂油壶,“寒食到了,二婶一家要回来了。
”
黄樱失笑,看了娘一眼,“怕是就在这几日呢。
也该准备着清明扫坟了。
”
黄娘子脸色很难绷住,好容易过了些安生日子。
她没好气,“回来便回来罢,与咱们甚麽相干。
”
黄父一声不敢吭,低头将炉火捅旺些。
这娘与二婶的恩怨自打嫁进来便愈积愈深。
源头虽是黄老太太势利眼,偏心二伯一家,但与二婶一家精明市侩、甚麽好东西都揽到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。
源头虽是黄老太太势利眼,偏心二伯一家,但与二婶一家精明市侩、甚麽好东西都揽到他们家也脱不了干系。
以前一起吃大锅饭,娘跟爹赚两个钱都交了公用,家里大姐儿可怜巴巴的,连口肉都吃不上。
后来黄老太太偏心偏得没边儿,还打算用公中的钱供宥哥儿读书,黄娘子彻底不干了,撕破脸将家分了。
他们家日子过得苦,虽比没分家时候好些,比起二婶家却是差远了。
二婶家里时常有肉吃,他们家只有嘴馋的份儿。
后来二婶还拐着弯儿说自家肉少了,怀疑是被人偷了。
她还能说谁,这院里谁最缺肉吃?自然不是杀猪的三婶一家。
娘气死了,叉腰在院里大骂好几日,自个儿搭了个灶房来用。
这俩人的恩怨不是三两件事儿,那是陈年摩擦积攒的怨气。
不过,照黄樱看来,她娘也就是嘴皮子厉害了些,若真论精明,比二婶和二伯差了十倍不止呢!
二伯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不过这也跟他们没甚关系,如今都分开过了,他们家的事儿,她也不想有牵扯。
她拿出明儿采购的钱,笑道,“回头问问文哥儿,给夫子教些束脩,让允哥儿也上学去罢。
”
三婶家的大哥儿在城南一个老秀才那里读书,虽然到如今连个秀才也没考中,三婶家里还是供着。
爹娘都是一愣,黄娘子道,“允哥儿在店里头忙活不是挺好?将来也少不了一口饭吃。
文哥儿读书读恁多年,将你三伯拖成什么样儿,偏还清高得很,瞧不起杀猪的,如今连个秀才也考不中,家里的事儿也不帮忙,成什么样儿。
”
允哥儿也是一愣,脸色红了,“二姐儿,我,我怎能读书,我还要在店里帮忙呢。
”
黄樱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,“当真不想?不是偷偷学隔壁甘来念经么?”
小孩儿脸色涨红,结结巴巴,“只是好玩儿。
”
“不是要读书当大官?让爹娘享福呢?”黄樱笑,“咱们家有我和爹娘呢,还轮不到你养家。
读书也不是定要你中进士,若你没有科举的本事,读上几年,认得字儿,明白道理也就罢了。
”
“再者,”黄樱笑道,“咱们家店里还有大哥儿呢,如今不饿肚子,便该想着更进一步才是。
做生意的自来不如读书人家,光有钱还不行,还得有功名才能立得住呐。
”
黄娘子不太同意,黄樱道,“隔壁吴老太不就是,街坊为何忍让着她呢?不就是吴秀才有功名么?”
她又使出杀手锏,“二婶一家早早便将宥哥儿送去私塾,不就是为了让他科举,将来做官?二婶家自然也是官宦人家了。
”
娘一听,这还得了,屁股底下针扎似的坐不住了。
二婶当初将五岁的宥哥儿送去私塾,街坊谁不说她有远见,谁不羡慕他们家家底?
二婶得空儿便炫耀,学堂里如何如何了,夫子又夸宥哥儿聪慧了。
娘没少背后啐。
黄樱又道,“咱们家里,便不是为着旁的,单只为了将来宁姐儿嫁个好人家,亦或者能让她有个读书的兄弟可以依靠、让婆家高看一眼,不也很好么?大姐儿也一样呢!若是家里兄弟强些,宁姐儿和大姐儿在婆家腰杆子岂不也硬些?他们想欺负人,也得掂量掂量呢!”
娘一拍大腿,“送,明儿我便问去!”
爹也忙点头,“读书好,真哥儿将来也读。
”
娘跟二婶别苗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。
以前他们家穷,处处低人一头,娘心里别提多憋屈。
黄樱偷笑,一本正经道,“又不差那些钱,读书的好处多着呢!只咱们毕竟比不得官宦人家,若是学堂里有那富裕的学生,也是难免,咱们平常心便好。
”
允哥儿脸色涨红,眼睛亮晶晶的,“娘,我真要读书么?”
黄娘子:“读!宥哥儿读得,你怎不能,指不定咱们家允哥儿还比宥哥儿强些!”
她斗志起来了,“那甚麽笔墨纸砚,明儿便买去!”
黄樱失笑,她就说,她娘的心眼子都在表面。
“眼看天儿也要热起来,咱们也去布行买些布,家里都做新衣裳如何?允哥儿见夫子,也要穿得齐整些,不好叫人笑话的。
”黄樱笑,“二婶和祖母回来,瞧见咱们过得好,想必也高兴。
”
”
才怪。
黄娘子本心疼钱,“作甚新衣裳,这不年不节的——”
一听她画的饼,不由改口,“清明了,也是个节,那便做罢!”
兴哥儿忙道,“给你们做,我才做的呢!便不用了。
”
“都要做的,谁也不能少。
”黄樱摸摸他的头,“今儿跑一日,腿不累罢?改日再教那太丞瞧瞧,可不能留下病根。
”
“好着呢!这算甚!”兴哥儿笑得眼睛弯下来,“再想不到在自家铺儿里干活,还有甚麽可说的。
”
他这几日别提多开心,做梦似的,每日都有干不完的劲儿。
黄樱笑,“这新衣裳,要不是怕娘不同意,咱们铺儿里头都该做一身新的呢!这样看着也齐整,客人见了也有印象。
”
黄娘子立即道,“给自家人做便罢了,怎能给雇来的人做呢!”
黄樱知道她不同意,“咱们才开店,日后再说罢。
”
宁姐儿听了半日,“允哥儿读书,我呢?”
黄樱笑道,“你想做甚?二姐儿教你经营铺子如何?”
宁丫头歪头,“糕饼铺子都是我的?那我一日能吃十个核桃炉饼么?肉桂卷也能想吃便吃么?”
黄娘子拧她耳朵,“成日家想着吃!”
“哎唷娘疼疼疼!”宁姐儿歪着头龇牙咧嘴。
“还知道疼呢!我打量着你见了吃的甚麽都忘了呢!”
宁丫头将耳朵从娘手里解救出来,吐了吐舌头,拉着黄樱衣摆蛄蛹,“我喜欢糕饼铺子,我跟着二姐儿学呢!”
小孩儿睫毛浓密卷翘,眼睛睁得大大的,可爱得很,黄樱忍不住逗她,往她咯吱窝挠,“是么?当真好好学?谁今儿只顾着玩呢?”
“哎呀哈哈哈哈好痒!”小丫头抱着她脖子扭来扭去,“咯咯”的笑声洒落一地,“我明儿定好好干的!哈哈哈好痒!”
像个小企鹅,又热乎又圆滚滚的,可爱极了。
经过她每日精心投喂,小丫头长了肉,圆脸上带着婴儿肥,眼睛葡萄似的,水润明亮,很会撒娇。
比如此时,她趴在黄樱怀里,两只小胳膊揽在黄樱脖子上,脸颊柔软的肌肤轻轻蹭蹭她的脸,谄媚道,“二姐儿,我还能吃个鸡子糕么?我好饿呀!”
黄樱笑:“自然不能了。
咱们说过甚麽,晚上吃过饭,便不能吃那些的。
”
“再吃一个嘛!就一个好不好~”她开始蛄蛹,在她怀里翻滚。
她将小丫头揽在怀里,“不能,咱们睡觉去咯!”
她横抱着宁姐儿,笑着往她屋里跑。
小丫头兴奋地“咯咯笑”,直撒了满院儿。
娘念念叨叨的声音传来,“多大的人,跟小孩儿似的!”
黄樱笑笑,将蜡烛吹了,拍拍宁丫头,“睡罢,明儿还要早起呢。
”
炉子里炭火还有余晖,空气还热烘烘的。
屋檐上响起细细密密的雨声,像针尖儿落在瓦片上,一阵风吹动树梢,鼻端飘来泥土气息。
她闻了闻被褥上太阳晒过的气味,还残留着娘洗过的皂角味道,她深吸口气,陷在温暖之中,浑身都轻盈起来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迷迷糊糊有人敲门,还有娘的大嗓门,外头灯火摇摇晃晃的。
她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,小丫头也有些迷糊,她拍拍小肩膀,“睡罢,没事儿。
”
她忙穿衣起身,推开门瞧。
爹娘还有三婶、三伯都在院门那里站着,一个人影瞧不清,只听着不是汴京口音,断断续续听见什么“大娘子”、“小郎君”、“郎中”之类。
她走过去,听见娘啐道,“人病得这样重,你们府上都是死人呐!这会子才来!还等甚!带路啊!”
娘一把将那人推开,气得胸口起伏。
黄樱忙上前,“娘,怎了?”
黄娘子抓住她的手,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,手心发凉。
黄娘子抓住她的手,黄樱这才发现娘满手冷汗,手心发凉。
“你也去!”黄娘子压低声音道,“妍姐儿不好了,那该死的孙府这会子才打发人来!”
黄樱吃了一惊,“去岁不是还好好的?”
“谁晓得!”苏玉娘咬牙切齿的。
前头黄父和三伯已顾不上别的,连夜找人去西京通判府上送信。
黄娘子将宁姐儿和允哥儿都推醒来,兴哥儿将真哥儿也抱上。
几个小孩儿迷迷糊糊的,真哥儿也不哭,困得眼睛一闭一闭的。
“咱们去见你妍姐姐。
”
“妍姐姐?”宁姐儿揉揉眼睛,抓着黄樱的手。
妍姐儿是三年前出嫁的,那时候宁丫头才三岁。
前几年从未回来过,只去岁生完小孩儿,突然回来了一次。
还给宁丫头他们带了果子和糖。
宁丫头和允哥儿都记得那个很漂亮的妍姐姐。
妍姐儿是她们姊妹里最漂亮的,二姐儿记忆中的画面,妍姐儿跟开了柔光特效一样,一颦一笑都是美的,小丫头没少背后偷偷羡慕,街坊邻居家的同龄郎君,没少登门求过亲的。
只都被二婶拒了。
孙府上那人送了信,便丢下句,“我们大娘子说了,你们家若来人,便只到后门上,说是黄家人,自有人带你们进去。
”
然后便坐轿走了。
黄娘子气得破口大骂,“呸!当心掉城渠里淹死!”
街坊邻居也有趴在墙上瞧热闹的,也有出来问的。
黄娘子三两句打发了,爹赁了车来,黄娘子忙带着他们上车了。
妍姐儿嫁的那商人做的假古董生意。
在北宋,假古董也是极有门道的生意,像樊楼周边铺席,有很多卖假古董的商贩。
这孙宅在大内北边,出了旧酸枣门外永宁坊,还要往北,直到八仙楼附近。
这里临着五丈河,附近有天青寺、州北瓦子等。
北宋内城狭小,皇亲国戚都住在永宁坊一带。
这地儿与他们家所在的麦稍巷一南一北,坐驴车也直要一个时辰。
三婶和娘急得什么似的,忙催,“快着些,十万火急呢!”
“怎突然病重了呢?”三婶喃喃。
这妍姐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,打小乖巧。
因着长得好看,二婶从不让她干活,也不让她跟外头那些野丫头们混玩,每日压着她学女红。
说她,“将来是要嫁给有钱人家享福的。
”
后来二姐儿在街上买花,教那孙员外瞧见,打发官媒上门求娶。
这孙员外的宅子在八仙楼对面,足有三进,二婶打听着平日里往来多是官宦人家。
孙家还经营着古董铺子和质库,下彩礼的时候送的三金——金钏、金镯、金帔坠没少让二婶一家脸上光彩,到如今,二婶在街坊里还很有面子,凡有人家嫁女儿,都要提及妍姐儿的婚事。
只不过妍姐儿并不是正房大娘子,而是妾侍。
到了那孙宅后门上,娘下车险些跌了一跤。
黄樱忙扶着她,“当心些,娘。
”
爹抱着真哥儿,三婶和兴哥儿将两个小娃娃抱下来,机哥儿也跟着。
他们急忙上前,还未开口,便见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妈妈起身,道,“是黄家人罢?大娘子教我带你们去。
”
院子里黑灯瞎火的,黄樱甚麽也没顾上,心里提着一口气。
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这是真的。
二姐儿印象中,妍姐儿怯弱了些,却再温和不过的,笑起来真如芙蓉出水,怎会出事呢?
好容易到了个院儿里,冷冷清清的,也没甚麽人,雨丝轻飘飘落下来,渗人得紧。
黄樱打了个寒颤,搂紧了宁姐儿和允哥儿。
“按理外男不得入内宅,但黄小娘如今已是油尽灯枯,不让她见,她怕是不能瞑目的。
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,你们便进去说说话。
不相干的人我都打发了,你们便进去说说话。
”
那婆子将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外头,推开门,黄樱闻见好重檀香味道。
还有股浓郁的药味儿,混在一起,像从来没有见过天日一般,让人呼吸不过来。
屋里连个丫鬟竟也没有。
这是一间很雅致的屋子,屏风上画的佛教净土变故事,画中阿弥陀佛正在说法,众弟子神色各异,色彩明艳、栩栩如生。
莲花童子、七宝池净土、阿弥陀佛、观音、大势至菩萨以及听法的圣众跃然纸上。
这是根据《佛说阿弥陀佛经》绘制的西方极乐世界图。
两侧绘制《未生怨》和《十六观》的故事,是观无量净土变。
黄樱不由盯着瞧了一眼,这一眼,她感觉不太对,又走近,眼睛不由缓缓睁大。
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,正拍打着隔扇,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帐幔,桌上笔墨也湿了,点点滴滴,像离人的泪。
“我的儿!”黄娘子瞧见床上的人,眼泪绷不住夺眶而出,跌跌撞撞扑上前去。
黄樱带着震惊转过屏风,看见床上病骨支离的美人。
真的很美。
很干净的美。
竟比印象中还要美。
妍姐儿本昏睡着,只剩最后一口气,喘息声很重,她一呼一吸都很痛,很艰难。
朦朦胧胧中听见声音,缓缓睁开眼睛,眼睫颤得雨中的蝶翼一般,未开口,泪珠儿静悄悄滚落下来。
她哆嗦着,“大伯母?”
“哎!”黄娘子都不敢碰她,“怎病得这般重?我给你请郎中,马行街上的郎中贵了些,定能治好的!我这就让你大伯去!”
“大伯母——”黄妍喘气,“没用了。
我不成了。
”
她挨个瞧过去,眼泪不停地涌出来,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顺着脸颊滚落,她哆嗦着,“大伯。
”
黄父忙上前,“大伯在。
”
她将三婶、三伯挨个看过去,看到黄樱,茫然,“樱姐儿也来了?”
她显然已没了力气,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。
黄樱忙上前,“妍姐姐,是我,樱姐儿。
”
她将宁姐儿和允哥儿拉过来,“还有宁丫头和允哥儿、兴哥儿、机哥儿,都来看你了,还有真哥儿呢!我娘去岁才生的。
”
妍姐儿想伸手摸摸,手却沉得抬不起丝毫,她连哭也没有力气,眼泪只是顺着眼眶往下流,打湿了鬓角和脸颊。
黄樱忙将她的手紧紧握住。
这一刻,她突然想起二姐儿记忆中妍姐儿替她擦眼泪。
那双手上很多针孔,二姐儿吃惊,“不疼么?”
妍姐儿笑,“习惯了就好了。
”
“疼怎能习惯呢?包上药罢,好得快!”
“不成的,娘要不高兴。
还要绣呢。
”
三婶忙给她轻轻擦拭,笨手笨脚地道,“妍姐儿乖,不哭。
”
黄妍最后睁大眼睛瞧着这些人,想将他们印在心里似的。
她缓过来一会子,只留下黄娘子说话,黄樱和爹、三伯、三婶他们在外头等。
黄樱站在屏风前,心里震惊,这竟然不是画的,是绣的!
不知怎么,她直觉这是妍姐儿绣的。
她早听说妍姐儿绣工了得,大姐儿还是跟她学的,大姐儿那般骄傲的人,还说她的手艺比不上妍姐儿一半。
她见炉火上水开了,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,便端了盆水进去。
她见炉火上水开了,想着淘洗帕子给妍姐儿擦脸,便端了盆水进去。
却听见黄娘子不可置信,却死死压着声音,“你说甚麽?”
另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吃力道,“这也没甚稀奇,大伯母,这宅子里头,我这样儿的,多着,我娘,我爹,我是,信不过的,大伯母,我,我攒了些体己,大娘子会,会给你,我那个孽种——”
她哽咽着,“我不知怎么对他,有时打,有时骂,大伯母,我终于,解脱了,那个孽种,我死——死了,孙家也容不下他,大伯母,找个村户,让他,当,当个农人罢。
”
黄娘子已经泪流满面了,“作死的孽障,哪有这般作贱人的!好好的女儿家嫁进来,我找那姓孙的算账去!忘八羔子!我撕了他去!”
“大伯母——”妍姐儿有气无力地摇头,“我们斗不过他们的,是我,是我命不好——你别去——我,不想,教人知道,不想,死了,下地狱。
”
黄娘子见她急得脸色发紫,忙道,“我不去,我不去的。
”
她哭得泪人似的,“你爹你娘已连夜叫人去了,你再等等他们。
”
黄妍扭头,声音低得听不见了,近乎气声,“我怕是,等不到了。
”
黄娘子见她头扭过去,半晌没有动静,那粗重的喘息也消失了,她脸上表情渐渐僵住,脸色煞白,“大年!”
她忙轻轻叫,“妍姐儿?我的儿——你跟我说说话——大伯母还没说够,妍姐儿?”
她抹了把眼泪,“妍姐儿?”
黄樱手里端着盆儿,打了个寒颤,被爹推了一把,才忙跟进去,便见妍姐儿嘴唇发青,脸色渐渐涨红,呼吸也没了。
刚刚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,说没,就没了。
娘哭嚎起来,“我可怜的儿呜呜呜——”
三婶也哭,小娃娃也跟着哭起来。
雨似乎下大了,风吹来潮湿的水汽,屋里帐幔飘荡、摇晃,屏风上西方极乐净土美得令人心旌摇曳。
黄樱感觉喘不过气来。
她不敢看妍姐儿,忙捂住两个小娃娃的眼睛,面朝外。
却见一个小娃娃,跟娣姐儿一般大,正怯怯地在门缝里探头。
跟黄樱对视上,他吓得忙缩回去。
黄樱瞧见他赤着脚丫,衣裳也没穿好。
爹和三伯已在商量后事,黄娘子听见三伯说甚麽,“如今是孙家的人,该打发人通知孙家准备后事。
”
她气得大骂,“咱们将妍姐儿带回去!不许留在孙家!”
正说完,屋门推开,一个娘子笑道,“正好,既然你们娘家有这个意思,我们孙家也通情达理,人你们带走便是。
”
她身边妈妈将方才那小孩儿推进来,“这是黄妍生的语哥儿,你们带走黄妍,便不是孙家人了,这语哥儿身份不明,我孙家是留不得了,你们将他一并带走罢。
”
“这怎行!”三伯气得吹胡子,“语哥儿怎么说也是孙家的子孙!”
黄娘子二话不说,“带走便带走!咱现在就走!一刻也待不下去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[加油]
第57章咬人的小兽
回去的车上,气氛沉重。
宁姐儿和允哥儿好奇地盯着语哥儿。
小丫头坐在黄樱怀里,眼睛眨巴眨巴,稚声稚气,“你叫甚麽名儿?”
孙语低着头不说话。
这个小孩儿生得瘦弱,有明显的先天不足。
黄娘子将他携出来时,他挣扎得厉害。
他们发现一件事儿,这个小孩儿竟不会说话。
黄樱心里也乱糟糟的。
他们一回去,爹娘便打发她带着兴哥儿几个去店里忙活,娘和爹则在家中,先给妍姐儿准备擦洗更衣之类。
北宋凶事,无论大小都有体例,也有专从事丧葬的凶肆,一应事务,如方相、车舆、结络、彩帛只需前去商定,花钱便成,不需要自个儿出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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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妍姐儿后事,还得等二婶一家回来才行。
娘也只是为她擦洗换衣。
娘也只是为她擦洗换衣。
二婶一家临走将房门锁了,娘直拿块儿石头砸开,将妍姐儿放在右厢房中。
院里淅淅沥沥下起雨来,黄樱赶着要去店里,她撑着把油纸伞,“娘,一会儿我给你们送饭来。
”
“你们别操心,好好照顾生意。
”黄娘子正替妍姐儿梳头,她拿着木梳儿,细细地将她头发绾起,“家里有我和你爹呢。
”
“哎!”黄樱临走前瞧了一眼,那小孩直勾勾站在娘旁边,爹要将他带走,他便歇斯底里咬人。
没法子,黄娘子没好气道,“他爱待便让待着罢!”
雨下得大,黄樱和兴哥儿一人背个小家伙去店里。
宁丫头搂着她脖子,乖乖撑着伞,疑惑道,“二姐儿,妍姐姐也跟戚娘子家的茹姐儿一样么?人死了就见不到了么?”
雨“噼里啪啦”打在油纸伞上,沿着伞骨滴落下来,地上的水流到两旁沟渠之中,干涸了整个冬日的沟渠流淌了起来。
行人急匆匆撑着衣袖躲雨,街上一阵慌忙奔跑之声。
小丫头的眼睛水洗过一般,黑葡萄似的。
她道:“嗯。
”
小孩儿还不懂呢。
到了店里已是比平日迟了。
杨志已经摔打出一批面来。
黄樱忙系上青花手巾开始帮忙。
她抓到面团,麻利地开始整形。
吐司对面团的要求最高,因为吐司要发酵到足够膨胀出吐司盒的高度,才能达到松软、绵密的口感。
手套膜是必须的。
她将面团切成大小相同的面剂子,滚圆后开始擀卷子。
擀成长条,松松卷起,松弛一会儿,再擀开、卷起,三个一卷放入吐司盒里去发酵。
吐司发酵时长也最久,一批吐司从摔面到烤出炉,时间最短为两个时辰,这也是面包店里它卖最贵的原因。
冬日里还能将二次发酵放在冷藏温度下进行,到了夏天,温度升高,发酵变快,他们就得调整模式,要早早起来做才行。
她做吐司整形、发酵的时候,其他那些桃酥饼、鸡子糕、油酥角等等不需要发酵的面包便一炉接着一炉烤出来,陈列到了货架上。
吐司是最后出炉的。
天边已经泛起曦光,近处阴沉沉的,远处还有一线白。
她手上还沾着吐司面团的奶香,院里满是黄油与面包的香味儿。
她感觉又汲取到了力量,恢复了干劲儿。
昨晚的事儿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。
做了上百吐司,才将这股压抑发泄出去。
兴哥儿将几个烤得不好的拿到一旁切成小块儿试吃。
黄樱擦了擦手,走过去,直接拿起一个,顺着卷子发酵的间隙撕开来,一块儿给旁边眼巴巴的宁丫头,一块儿给允哥儿。
她咬了一口,满口黄油香气,不由深吸口气,撕着将一块儿吃完了。
她将吐司也摆上去,帮着柳枝儿一起卖。
今儿少了娘,她一边卖一边收钱。
下雨天儿人也丝毫不少,最早这波是国子学的小衙内们。
一窝蜂地跑进来,个个好奇地盯着柜台后头货架上,七嘴八舌的,争着抢着买。
黄樱还瞧见个好些日子没见的小郎君。
瞧着脸色苍白了些,瘦了些,她听见谢昀念叨崔四病了的,着实有大半月没见人。
这般模样儿,当是病得很重。
她笑着问道,“崔小郎君想买甚?”
小孩儿一本正经,“要那几样儿新上的,每样儿捡三个来。
”
黄樱笑眯眯道,“那个方块儿炉饼搭配着果酱滋味儿很好,小郎君要不要也试试果酱呢?”
“果酱也都来一样。
”崔琢盯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糕饼,吸了吸鼻子,方才还未入店里,便已经闻见这里飘来的味道,好香。
元宝悄悄道,“小郎君,每样儿都好吃呢!”
元宝悄悄道,“小郎君,每样儿都好吃呢!”
元英也忙点头,“恩恩!可好吃了!”
崔琢抿唇,静静盯着他看了一眼,直把元英瞧得心虚,不由缩了缩脖子,“昨儿小郎君歇着,大娘子不教打扰,谢小郎君带的,大娘子说是发物,才不教跟四郎说的。
”
崔琢拿过黄樱包好的糕饼,专们捡那个黄色胖乎乎的来吃。
他挨打养伤这半月,爹忙着大理寺堆积的案子,顾不上考校,自打那日,他也没见过,倒是得了半月轻松日子。
但他心里却闷闷的。
“真好吃!”元宝捧着个核桃炉饼吃得眼泪汪汪,狼吞虎咽的。
天知道四郎养伤这半月,他和元英也挨了板子歇着呢!虽说那下人知道大娘子强势,也不敢将小郎君的人得罪死了,下手很轻,比起小郎君轻多了,但也好疼呜。
也没人给他们买糕饼,他每日不敢动,盼着赶快好起来,早早来买黄家糕饼。
黄樱打发走这一波人,走到外头瞧了眼,雨停了。
她拿抹布将桌上糕饼渣子清理了,将地也打扫干净。
想到爹娘也该饿了,便装了些糕饼,不敢让两个小娃娃单独去送,要知道这时候拐子还是很多的,他们家小娃娃长得齐整、干净,才六七岁,黄樱不放心。
她交代柳枝儿看着店里,自个儿快速提了一篮儿糕饼往家里赶。
在街上竟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,街上欢呼四起,黄樱才想起今儿是省试放榜的日子,不知道孙大郎考中没有。
希望家里能有个好消息。
妍姐儿让人很心疼。
黄樱没想到她的命运会是这样。
这种事她听过不少,但当它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,还是以这样鲜活的模样儿转瞬即逝的时候,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她加快脚步,中途遇见谢府的牛车,翠幄青绸,棕檐儿,她站在底下,得仰着脖子才能瞧见上头的人,后头骑马的豪奴一副威严模样儿,行人纷纷躲开。
黄樱也跟着人往一旁让。
他们像水流里的枯叶,被拨弄到一边儿,漂浮不定的。
“黄小娘子!”
黄樱一愣,不由抬头。
谢昀那张漂亮的小脸探出来,笑容灿烂地朝她打招呼。
黄樱也颔首一笑,她垂下了眼眸。
谢晦伸手挑起车帘,垂眸,向下看去,只瞧见她低下了头。
他视线一顿。
黄小娘子今儿没笑。
谢昀正张牙舞爪兴奋地比划呢,“我要买方块儿炉饼,那榅桲酱也好吃!”
车辆往前,谢晦只瞧见黄樱急匆匆往前去了,留下个瘦削背影,脚下溅起青石板上雨水,青布裙摆像一朵飘落的花。
街上有人撑着油纸伞,还有小儿踩水嬉戏。
他道,“是么?”
谢昀忙点头,“樱桃酱排第一,榅桲酱排第二!”
黄樱提着裙摆,一路溅起水花无数,将个裙摆都打湿了。
她急匆匆跑进自家门,娘正叉腰骂人。
她松了口气,还能骂人,说明情绪好着呢。
“娘!我送吃的来了!”
她抹了把额头的汗,跨过门槛,笑道,“爹,你们饿了罢——”
黄娘子正骂语哥儿,这小孩一根筋,极倔,黄娘子赶也赶不出去,非要盯着妍姐儿。
她看着不是个事儿,赶了几次都赶不动。
她让黄父将人夹着扔到院里去,没过一会儿他便趁人不注意又偷跑进去了。
黄娘子拿他没辙了,光跟这小孩儿斗智斗勇就累得够呛。
黄樱见她气喘吁吁的,忙扶着她到他们屋里坐下,“先吃些东西。
”
她探头,“爹,吃饭啦!”
她将三婶和三伯也喊来一起吃。
大家都饿了,吃得狼吞虎咽的。
黄樱拿了个鸡子糕。
她其实不太敢面对妍姐儿,她不敢瞧,探头看了一眼那小孩,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的姿势,趴在妍姐儿床边,一眨不眨地盯着,眼珠子都不动。
瞧着很是渗人。
瞧着很是渗人。
难怪娘要骂了。
这孩子恐怕有甚麽问题。
她断断续续听见妍姐儿说过打骂他,孙家既然将他撵出来,自然也不重视的。
过的甚麽日子可想而知。
她轻声道,“语哥儿?”
小孩毫无反应。
她深吸口气,视线瞧见妍姐儿,不由呼吸一滞。
娘给她穿了新衣裳,头发梳得齐整、一丝不苟,她像是睡着了,很美。
她蹲到小孩儿身边,试着握了握他的肩膀,小孩儿丝毫没有反应。
她试图将他挟着离开,他才开始挣扎,趴着床不肯走,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威胁的声音,险些咬了黄樱一口。
她忙松手,笑道,“我是二姐姐,是你娘的妹妹。
”
小孩儿看了她一眼,又回过头去。
黄樱将鸡子糕撕了一块儿,喂到他嘴边,“东西总要吃罢?不吃你可撑不下去。
”
小孩儿吸了吸鼻子,喉咙里吞咽了口水。
他的嘴唇花瓣一样,黄樱瞧见这小孩儿第一眼,便发现他有几分妍姐儿的影子。
黄樱试探着将糕饼塞进他嘴里。
他乖乖张口吞了,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。
黄樱松了口气,忙将个鸡子糕都给他喂了。
这小孩儿跟没吃过饭似的,吃得快得险些将黄樱手指咬了。
她拍拍小孩肩膀,“不能咬我,咬了便没有糕饼吃。
”
她惊讶地发现,小家伙果然不敢咬她手指了,每次都等到她塞进嘴里才吞咽下去。
但当她将人一挟,欲要抱出去时,先前的威胁便不管用了。
他开始歇斯底里地挣扎,黄樱甚至制不住他。
她忙将人放地上。
小孩龇牙咧嘴地凶她,又赤脚跑回妍姐儿床边盯着她。
甚至警惕她了,她再喂吃的都不肯吃。
黄樱头疼,家里没有他这样大的孩子,这么凉的天儿光脚在地上跑不行的。
第58章樱桃酱蛋糕
黄樱出去找娘,却见娘正拿着针线笸箩缝东西呢。
她凑近一瞧,“这是甚?”
黄娘子唬了一跳,将针在头发里顺了顺,“店里离不开人,你快些回去罢,家里的事不必你操心。
”
黄樱轻声问,“娘,那语哥儿怎办?”
黄娘子气道,“等你二婶一家回来,自有说法,还轮到咱们管呐?”
“二婶肯养?”
黄娘子气笑了,“才怪。
”
“那怎办?”
“你瞧着罢,你二婶子回来还要到孙家闹去呢!她还指望着妍姐儿将来给婧姐儿、娣姐儿婚事铺路的,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,她且有得闹。
”
“至于语哥儿,咱们管不着。
妍姐儿想将他送给乡下农户人家,你二婶子是绝不肯的。
她绝不肯跟孙家断了关系,怕是还要送回去!虽说我心疼妍姐儿,但也越不过你二婶去。
”
黄樱听着都头疼。
“这事儿你不必管,将店里看好便是了。
有我跟你爹呢。
有我跟你爹呢。
”
黄樱见她手里麻利地缝了一双夹了麻絮的厚袜儿出来,估计是做手套得来的灵感。
她惊喜,“娘你给语哥儿做的?”
黄娘子打了个结,凑到跟前,用牙将线咬断,拿起来给她瞧,面色别扭,“你给那小孩儿穿上去,他现如今看我跟有仇似的,我上辈子欠你二婶家的!”
黄樱趴到娘的背上,揽着娘脖子,“娘最好了!我娘是世上最心善的娘子!简直人美心善!”
黄娘子嘴角忍不住扬起,“你这嘴哟,你爹有你一半儿能说,我也不至于这样嫌弃!”
黄樱拿了袜子,笑眯眯道,“我肯定是像了娘嘛!”
她“蹬”“蹬”“蹬”跑到二婶家屋外,探头瞧了一眼,那小孩儿还一动不动趴着。
她轻轻走进去,还未靠近,小孩便紧紧抓着床,浑身都紧绷起来,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威胁。
她举手,“我不抓你出去。
我给你送袜儿。
”
她在小孩儿紧绷的视线里,蹲下来,将他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抓起,塞进娘临时缝的厚袜靴里。
因着塞的麻絮够厚,真跟两个靴儿似的。
娘很有巧思,竟还留了收口的抽绳,她绑紧了,这样可以避免掉了。
小孩儿花瓣似的小嘴一抿,见她没有进一步动作,便扭过头去,继续盯着妍姐儿。
黄樱见他嘴干得厉害,出去倒了碗水来,试着给他喂了一勺,小娃娃盯着她瞧了一眼,才急急咬着勺儿喝了进去。
这小孩儿不知孙家怎么养的,八百年没吃过饭、没喝过水的模样儿。
她直喂了一碗温水,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。
跟爹娘打了招呼,中午会送饭来,她又急急忙忙到店里帮忙。
店里人多,直忙得没停过。
快中午,她卖鸡子糕的时候,有个农人模样儿的娘子挎着篮儿,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子,怯怯弱弱地进店来。
前头好多人排队买糕饼,好容易轮到她,她面色紧张,“小娘子,你们店里可收牛乳?都是新挤的。
”
“哎唷你不买糕饼便让开,别耽搁时间呐!”
那娘子黝黑的脸色涨红,窘得手足无措,黄樱忙让柳枝儿接替她,她到一边笑问,“娘子养了奶牛?”
“俺家有头水牛,近来产了小牛,俺瞧着奶水有多的,便想着东京城里牛乳价高,想问问有没有要的。
”
店里人太多了,黄樱带她从侧门进去,要瞧一瞧她带的牛乳。
那娘子迟疑地瞧她一眼,将篮儿掀开。
里头有个缺口的小瓷坛子。
黄樱瞧见坛子里那乳白色的液体,不由一阵激动。
“是水牛产的奶?”
“是呢。
”
“今儿才挤的?”
“对。
”
黄樱忙将小坛子捧起来,是熟悉的奶味儿。
她道,“我可以收娘子的牛乳,娘子每日挤了都可以送到我家来。
我按东京城里的价格,每斤25文钱收。
”
孙娘子本来还在惶恐,闻,吃惊,“每斤25文?”
黄樱点头,“但我只要刚挤出来的,我自有法子分辨,若是不新鲜的,教我发现,便不收了。
”
孙娘子喜得黝黑的脸涨红了,“俺挤了便送来,俺家便在城外,俺一早送来!”
黄樱拿秤盛了她这一小坛子,有三斤。
她给了妇人75文钱。
孙娘子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小心翼翼地接来,仔细清点了两遍,发现一个子儿也没少,忙道谢,“多谢小娘子,俺回去再挤些,半下午再送来可成?”
黄樱交待兴哥儿,“你随时来,都成,我不在便教别人给你秤。
黄樱交待兴哥儿,“你随时来,都成,我不在便教别人给你秤。
”
“哎!”
孙娘子喜得忙点头哈腰,拉着小丫头子,“莺儿,快给小娘子道谢!”
小丫头十岁模样儿,脸也黑黑的,忙点头哈腰给黄樱道谢。
“你们村里有旁的人,也想卖牛乳的,也可到我家来。
”黄樱将她两个扶起来。
“哎!”
孙娘子拉着莺儿,走在街上,兜里揣着七十五文钱,压不住笑容。
“咱们回去再多挤些,卖一卖便够你婆婆治病的了!不用卖牛了!”
莺儿也擦了把汗,“嗯,咱们快些回去。
”
孙娘子吸了吸鼻子,“黄小娘子铺儿里的糕饼可真香!俺方才闻着味儿都走不动道。
”
莺儿也不停咽口水。
……
黄家糕饼。
黄樱拿到牛乳,心里竟有种感动。
她忙倒进小锅子里,先煮沸杀菌。
生牛奶中病毒和细菌很多,可不敢给小孩儿直接喝。
煮完,她拿勺儿舀了,尝了尝,是很平常的奶味儿。
宁丫头眼巴巴瞧着,“二姐儿,甚麽东西?”
黄樱失笑,这大馋丫头,哪有吃的哪就有她。
方才分明还在偷吃油酥条呢!
她拿个小碗来,盛了一碗,又加了些樱桃果酱进去,搅匀了,给小丫头喂了一勺儿。
宁姐儿迫不及待吸进嘴里。
她唇瓣上沾着奶白的牛乳,砸吧砸吧,歪头疑惑,“甜甜的,香香的。
”
黄樱给允哥儿也喂了一口。
两个小家伙没喝过牛乳,竟不觉得腥膻。
中原人不同于草原上的民族,很少直接喝牛乳。
很多人觉得腥膻,更多是吃牛乳的加工产品——乳酪之类。
乳酪是奢侈品,只有钱人吃得起。
北宋光禄寺下置牛羊司,每年圈养牛羊,供宫廷、官府所用,其中光是产乳的乳牛就有七百多头,羊三万多口。
又下置乳酪院,那些乳牛产的奶便送到乳酪院,专为宫廷生产乳酪、酥油、醍醐。
东京城人口百万,普通百姓自然买不到牛羊司的牛乳。
那些乳酪店,比如州桥很有名的乳酪张家,便是在民间养牛户那里买牛乳。
有需求就有市场,也就有许多小型养殖乳牛的散户。
只不过产量都很有限。
黄樱正打算去城外探访一番,没成想今儿便喝上了牛奶。
兴哥儿好奇地凑过来,黄樱给他也喝了一口,笑道,“可好喝?”
兴哥儿砸吧砸吧,“甜甜的。
还有股味儿。
”
黄樱失笑,“中午想吃甚?我给咱们做饭。
”
她把碗给宁姐儿和允哥儿,这两个小家伙爱喝。
“那日的猪肋很好吃。
”兴哥儿挠挠头。
黄樱拿布巾子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擦,“累了便歇会子,咱们不急,你早上到这会子没停过罢?”
“我不累!”小郎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不累!”小郎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给咱做好吃的。
”她拍拍小孩,“再做个猪肋!”
兴哥儿兴高采烈地跑去窑炉忙活了。
黄樱则重新配了一份粉色戚风蛋糕的蛋白糊。
调色除了红曲米粉,还偷偷加了可可粉,只不过颜色上瞧不出来,风味儿却能更丰富。
在模具里刷上一层油防粘,将蛋糕液倒进去,震掉大气泡,放到窑炉里去烤。
大家瞧见,鸡子糕竟也能有颜色,而且是这样粉的颜色,都有些吃惊,“这也能吃么?”
这次蛋糕模具要大些,跟鸡子糕的小碗也不一样。
他们都好奇小娘子又想了甚麽新花样儿。
黄樱笑眯眯道,“自然能的。
”
蛋糕比面包简单多了。
趁这个时间,她先去将排骨备好。
如今店里的人多,她做不过来这般多人的饭,而且大家要轮换吃饭,顾不上,黄樱索性将店里卖的那几样儿给他们配成工作餐,让他们自个儿吃便好,反正都是现成的。
大家都很辛苦,黄樱是不吝那点子吃食的。
那才多少钱呐。
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。
这样一来,她只做自家几口人的饭便是。
店里的东西虽然好吃,她却不想顿顿都吃的。
兴哥儿想吃排骨,她准备做跟上次不一样的红烧排骨。
她还想喝泡菜豆腐汤了,正好今儿碰见卖韭菜的,她再炒个韭菜鸡蛋便是。
说干就干。
她撸起袖子,将排骨焯水去腥,捞出沥干水。
起锅烧油,她撒了一把糖炒糖色,糖完全融化,冒密集的小泡、颜色呈焦糖色,便是好了,将排骨放进去炒,糖色已经有了,很漂亮。
红烧排骨很简单,调味儿便放酱清、盐,扔些八角、桂皮、白芷、香叶进去,炒出香味儿,倒入开水炖着便是。
另一边粉色戚风蛋糕胚烤好了,她立即拿出来晾着。
她将预备好的樱桃擦洗干净,专门挑的“朱樱”,颜色是“珊瑚色”。
她要做的便是樱桃蛋糕了。
正好用上自个儿做的樱桃果酱!
剩下的那些牛乳她已放在屋中静置,预计过上一夜,便能撇出些奶油来。
这几斤牛乳做的奶油自然是不够用的,而且北宋没有离心机,想要分离出后世那样脂肪含量稳定的奶油,是很难的。
脂肪含量不稳定的奶油想要打发可不容易。
不过,山人自有妙计。
她杂货行有呢!
便说是那牛乳做的便成。
将一切准备妥当,她便兴奋地开始打奶油了!
她新换了个桶和打蛋抽,是干净的。
毕竟是冷吃的东西,可不敢跟打鸡子的混用。
爹做的鸡子车打奶油比打鸡子还方便。
奶油本身更容易打发,她自个儿手打都能成呢。
她做的时候,宁丫头便稀奇地盯着瞧。
先将戚风蛋糕切成一片儿一片儿的。
拿出一片儿放在盘子里,抹上打硬挺的奶油,再抹上一层樱桃果酱、再一层去核的樱桃果肉,加盖一片儿蛋糕胚,再抹上一层奶油、果酱、樱桃,再加盖一层儿。
暂时手边没有裱花的,她便将剩下的奶油全摞上去,拿把刀抹得平平整整。
宁丫头瞪大眼睛,“好厉害!”
黄樱不由得意,手头功夫还没忘呐。
她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儿,在抹好面儿的奶油上面摆上樱桃。
为了方便移动,她直接在一个大盘子里头做的,也好转动。
做好的时候,大家都来瞧,稀奇地盯着,“这是甚?”
“这个便叫作鸡子奶糕!”她笑眯眯的。
“这个便叫作鸡子奶糕!”她笑眯眯的。
又赶紧将韭菜鸡蛋炒好,和排骨、米饭都盛到砂锅里保温,放到担子里头。
她做了两个六寸的蛋糕,临走前将另一个切了,给兴哥儿最大的一块儿,拉着眼巴巴的宁姐儿允哥儿回家,“给你留着呢,咱们家去吃!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大家晚安,啾咪
第59章二婶回来了
黄家糕饼铺。
兴哥儿将樱姐儿做的鸡子乳糕切开,他还有些不好意思,樱姐儿给他单独最大一块儿,机哥儿次之,其余人便只能尝一口了。
机哥儿瞧见他表情,便知他想说甚,将他拦住了,笑道,“如今你可是少东家呢!连我也是给你们家做工的,东家分我一口吃的,我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”
兴哥儿脸色涨红,“这是甚麽话。
”
黄机笑眯眯道,“你如今是少东家,自然便要吃最好的,便是不分给众人,也没甚。
”
黄兴明白过来,有些惭愧,“是我愚钝,机哥儿,俺要是跟你一样儿机敏便好了。
”
黄机忙摆手,“你有二姐儿这个姐姐,还怕她不教你的,你跟着她学,自然有比我机敏的时候,不必急。
”
他拿个勺儿,急急的,“先别说了,让我吃一口这乳糕。
”
黄兴只得作罢,低头不语,想着兴哥儿的话。
忽闻那边一阵惊呼,他扭头,杨志几个竟是手舞足蹈的,说些“好吃”之类的话。
吴大伯神色激动,忙过来,“少东家,这甚麽乳糕,滋味儿太好了!”
他细细咂摸着,竟不知怎麽说,只一个劲儿,“太好吃了。
”
杨娘子等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,心里已有十分的期待,定是极好吃的。
但到了嘴里,她眼睛瞪大,已惊呆了。
大家神情激动,个个儿都将油纸上沾的那乳白的奶油舔干净。
大家一个劲儿点头附和,“太好吃了!”
这乳糕他们瞧着小娘子做了半日的,哎唷,做出来放在那儿,真真儿好看!
也不知那双手怎长的,竟那般灵巧。
滋味儿怎能这般好啊!
黄机更是一拍兴哥儿的肩膀,脸色涨红,眼巴巴瞧着他那一块儿。
兴哥儿也忙挖了一勺儿放进嘴里。
“这二姐儿真真神了!”黄机兴奋道,“若是这乳糕拿去卖,还怕赚不了钱?”
那鸡子乳糕吃进嘴里,黄兴便呆住了。
他瞧见机哥儿咽口水的动作,脸上一阵纠结,机哥儿挑眉,“给我再吃一口来!”
黄兴忙扭过头,几口吞下去。
他睁大眼睛,觉得满口香甜,恨不能连舌头都吞了。
黄机眉头一跳,气笑了,“这个定要二姐儿做来卖!正好寒食要到了,正是咱们生意好的时候。
”
黄兴眼睛亮晶晶的,“这个真好吃!一定要卖!”
……
柳枝儿要看店,杨娘子给她送到店里去。
她包完几个客人要的糕饼,趁着柜台前没了人,这才忙去瞧那乳糕。
小小三角块儿,颜色极好看,是粉白相间的颜色,一层粉的,一层白的,最上头还有颗娇艳欲滴的樱桃呢!
她心里很欢喜,好喜欢如今的活计。
每日下了值回去,小巷里的娘子和婆婆们都说她运气好,找到这样一个活计。
那些同龄的小娘子们也缠着她问每日都做甚,遇见些甚麽人,语气里不乏羡慕。
“在太学门口呢!好大的铺儿,好香的糕饼,在外头街上都闻得见!人多得唷!”
“偏我那日怎没去试呢!若我去了,说不定便是我了!哎!”也有悔得肠子都青了的。
娘和妹妹最高兴了,她们也能在家里抬起头了。
娘和妹妹最高兴了,她们也能在家里抬起头了。
原先爹去世,娘要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,婆婆性子刻薄,除了对弟弟好,对她和妹妹非打即骂的。
娘性子软,赚了钱都给婆婆。
她没敢说自个儿每日有八十五文钱,只说人家看她年纪小,只45文。
即便这样,娘欢喜得什么似的,直念“阿弥陀佛”,连一向刻薄的婆婆听了,也难得说了一句好话,“总算还有些用。
”
四十五文钱也很不少!足够他们一家嚼用的。
娘每日去酒肆茶楼卖酱菜之类,每日也不到四十文钱呢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柳枝儿心里是有成算的,她机灵,学得快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心里都有数。
她自个儿手里攒了钱,还能偷偷给妹妹买饴糖。
想着这些,她闻见那鸡子乳糕的香气,不由吸了口气。
小娘子人可好了,这些新吃食,都要他们尝的。
以往每日都做些浆洗、缝补的活计,得三五个铜子儿,成日家埋头在臭烘烘的衣裳里,累得直不起腰,看不到天,抬头的时候天已是黑了。
婆婆本已在替她相看亲事,想将她嫁给巷口寡妇家的儿子。
他们都是寡妇家的,婆婆说正相配,巷子里的娘子们也说很是相配。
那寡妇的儿子甚麽也不干,每日去瓦子里耍,又丑又矮,她私底下起了个外号叫癞蛤蟆,长得**一样,满脸坑坑洼洼。
但是自从她每日拿钱回去,婆婆突然改了口,说寡妇的儿子配不上她。
要为她相看更好的人家。
她捧着那鸡子乳糕,深吸口气,好香。
太好看了,都不舍得吃,她盯着瞧了半日,转着瞧。
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响起,“这是甚?”
柳枝儿一愣,忙回头,往下看,才瞧见王六郎。
这小衙内是店里熟人,她认得的,忙将糕饼放下,笑道,“小郎君要买甚?”
“我要那个!”
王琰指了指她方才拿的鸡子乳糕。
柳枝儿忙笑,“这是小娘子做来自个儿吃的,还不卖呢!”
王琰瞥了眼那新奇吃食,哼了一声,“不卖也行,且让我先尝尝。
”
“可这块儿——”
“不能尝?”
“能的能的。
只这是自个儿吃的,还是头一回做呢,若是滋味儿不合心意,还请小郎君包涵。
”
“哼。
”
柳枝儿便小心翼翼将那乳糕拿了个碟儿盛了,走出柜台,替他端到窗边一张桌上放下。
王琰听见她脚步走远了,这才一本正经地凑近,将那碟儿拿来瞧。
花里胡哨的。
吃食做得这样好看有甚麽用。
若是难吃他可不会嘴下留情。
他咽了咽口水。
拿起小木勺儿,挖了一勺放进嘴里。
他眼睛缓缓睁大了。
谢昀才走进来,见他吃得呆住,笑嘻嘻道,“王六,甚麽好东西,吃傻了?”
王琰将嘴里咽了,见他盯着瞧,小脸涨红,纠结了一瞬,忙三两口吃完了。
谢昀才见是没吃过的,不由惊奇,“还真有新吃食?”
柳枝儿忙笑道,“小娘子试着做的,还不卖呢!”
她咽了口口水,哎唷,她没口福了,瞧那小郎君狼吞虎咽的样子,脸色都涨红了,眼睛里压抑不住激动,当是很好吃的。
也是,他们家小娘子做的什么不好吃?
谢昀不由凑到王琰旁边,见他连勺儿都吃干净了,“这般好吃?”
王琰瞪他,“胡说!也就尚可。
王琰瞪他,“胡说!也就尚可。
”
他起身就走,急匆匆的。
唯恐压不住表情。
怎会这般好吃啊!
可恶,怎不是卖的?那一小块儿还不够塞牙缝。
……
黄樱挑着担子,手里还挎着个篮子,里头放的正是樱桃蛋糕。
两个小孩儿跟在她身边,宁姐儿叽叽喳喳小嘴没停过,她兜里揣着小麻雀儿,跟允哥儿两个说些黄樱听不懂的小孩话。
她不时回头瞧一眼,喊他们,“快些跟上!”
“哎!”宁丫头撒丫子跑来,兴奋道,“二姐儿,蹦蹦蹭我脸呢!”
说完也不管她,自顾自跟允哥儿两个跟小雀儿玩。
如今小雀儿已成了小孩新晋最爱,仅次于糕饼。
连黄樱也要往后排。
黄樱摇摇头,她怕菜凉了,一路急急地赶到家里。
爹娘正跟明暻大师父站在门口说话。
不论甚麽时候见到明暻大师父,黄樱都要感慨,这人站在巷子里,那张脸跟这陋巷简直格格不入。
明暻说完便进门了,甘来好奇地瞧她篮子里头的东西,“小娘子,又做了甚麽新吃食?”
慎拉了他一把。
甘来将他推开,脖子伸得长长地,踮脚来瞧。
小娃娃胖乎乎的,穿个小和尚的道袍,圆头圆脑,还怪可爱的。
黄樱笑道,“是呢,小师父随我来,我分一块儿给你们。
”
妍姐儿的事若是能麻烦明暻师父,那便再好不过了。
凭黄家的财力,也办不起甚麽水陆法会,不过请个和尚念念经,超度亡魂,也就罢了。
爹娘总要尽了力才安心。
“当真?!”小娃娃瞪大眼睛,忙跟着她就走。
慎:“甘来!”
甘来忙将他的手拉上,推着他,“快些!”
宁姐儿瞪了甘来一眼。
这馋嘴小和尚!真讨厌!
她也不玩小雀儿了,忙急急拉着允哥儿跟上二姐儿。
黄樱将蛋糕拿出来摆在桌上。
“哇!”甘来惊呼,两眼放光。
慎嫌他丢人,往宁姐儿身边侧了侧。
黄樱拿来一把刀,将蛋糕一切四块儿,拿了个盘子来,一块儿叫甘来捧着回去,跟明暻一起吃。
“拿勺儿吃。
”黄樱交待。
甘来吸了吸鼻子,快要凑到蛋糕上,被慎将脖子掰了回去。
他忙点头,“昂昂昂!”
“多谢小娘子!”
慎抿唇,一本正经地作揖,“多谢小娘子。
”
黄樱笑眯眯道,“快去罢,要尽快吃掉哦!”
甘来屁颠颠捧着碟子就往回跑。
慎在后头,本走得不紧不慢,见状,忙追上去,嫌弃,“当心摔了,有你哭的。
”
甘来这才忙慢下来,小心翼翼捧着走。
黄樱也忙将饭菜都摆出来。
她摸了摸,砂锅保温就是好,还烫呢。
她将泡菜豆腐汤盛到碗里,让小孩儿先喝汤。
她将泡菜豆腐汤盛到碗里,让小孩儿先喝汤。
宁丫头眼巴巴盯着蛋糕,移不开视线,一个劲儿咽口水。
“二姐儿,我想吃这个。
”
黄樱自个儿都很想吃。
她都很久很久没吃过蛋糕了。
她索性拿刀将剩下的一切六块儿,给每人的小碟子里放上一块儿。
小家伙拿勺儿蒯了忙塞嘴里。
“哇!”
黄樱也挖了一勺吃。
奶油和樱桃的香味儿一齐涌入,她忍不住闭上眼睛,身体里都是快乐的情绪,甚至想手舞足蹈。
奶油滋味儿好浓郁,她用了两种不同的奶油混合,入口绵密丝滑,奶味儿溢满口腔,樱桃果酱酸酸甜甜的,蛋糕胚很软很软,还有鲜樱桃的脆软口感。
味道层次丰富,当以为这便是惊喜的时候,会发现还有第二层、第三层、第四层……直至第六层风味儿。
真真儿回味无穷,一口下去,所有的香、甜、软都让人感到震惊。
发明蛋糕的人真是天才。
黄娘子已经震惊得失语了。
她将个黄父摇得左右晃动,“我滴个亲娘嘞!这是怎做的的?”
黄父也傻眼了。
黄樱好喜欢大口吃蛋糕。
她没挖几勺,就将一小块儿吃完了,连碟子里奶油也刮干净。
宁姐儿连碟子都舔干净了。
还只剩下了一块儿,宁姐儿眼巴巴盯着,黄樱指了指外头,问黄娘子,“娘——”
“我是没辙。
”黄娘子正想办法刮碟子里的奶油,“随他去。
”
她见宁丫头不停咽口水的模样儿气笑了,给她夹了块儿排骨,“吃饭!”
“我吃完去瞧他。
”黄樱先喝了口泡菜豆腐汤。
她咂摸了下,“好鲜!”
她放了干虾子,泡菜的滋味儿很好,豆腐很嫩,很软。
再吃一块儿排骨,吃一大口白米饭,好香!
这炖排骨的法子她用了好多年,软糯脱骨,香味儿浓郁,再舀些汁水到米饭里头,将米饭拌匀了,夹些韭菜鸡蛋来,一口下去,真要香晕了。
大家吃得没空说话了。
吃完饭,爹要去瞧礼部放榜,看孙大郎上榜没有。
黄樱将留出来的一碗饭并那块儿蛋糕端到二婶家台矶上,探头瞧了一眼,小娃娃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点一下,清醒一下,忙揉揉眼睛,赶紧瞪大了瞧着妍姐儿,过一会儿又困得点头,不停重复,就是不肯睡着。
黄樱还看他掐自个儿,将两只小手掐得青紫。
她吃了一惊,忙拿着蛋糕进去。
小家伙立即警惕地回头。
黄樱失笑,比她家小雀儿还警惕。
“肚子饿了没有?”黄樱蹲到他跟前,挖了一勺蛋糕送到他嘴边。
她瞧见自个儿放在旁边地上的一碗水一动没动,不由暗自奇怪。
小孩儿定定盯着她瞧,见她没有其他动作,才张开嘴,将蛋糕吃了。
才咬进去,他显然也呆住了。
蛋糕这种食物超出了他的认知。
黄樱又喂了一口,小孩呆呆地忙张嘴吃掉。
一个小蛋糕也就几口,喂完她又端了饭来。
小孩儿吃饭狼吞虎咽的,显然饿得狠了。
黄樱也不敢喂太多。
她端了水来,小孩却不肯喝,扭头躲开,开始赶人了,喉咙里发出威胁。
黄樱纳闷,视线一扫,有些怀疑,往他腿上一摸,吃惊,“你——”
黄樱纳闷,视线一扫,有些怀疑,往他腿上一摸,吃惊,“你——”
小孩儿扭头咬她。
黄樱忙躲开。
她不敢看妍姐儿,见小孩儿排斥得厉害,叹了口气。
她跟娘说了孙语尿裤子也不肯出去的事儿。
黄娘子额头一跳一跳的,撸起袖子就要去,“把他绑起来!反了天了!由得他!”
黄樱忙将人拦住,“绑起来不行。
暂且让他待着罢,他如今刚来咱们家,警惕也是应当的。
且看二婶回来如何安置呢。
”
说到这个,黄娘子偷偷将她拉到屋子里头。
黄樱见她鬼鬼祟祟的,不由好奇,“娘,甚麽事儿?”
黄娘子掀开斗柜,将她藏钱的黑漆小箱子挪开。
黄樱纳闷,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髹漆雕花的红匣子,一瞧便不是他们这种人家的物件儿。
“哪来的匣子?”
黄娘子从脖子里取下一把黄铜钥匙,将那小匣子上的锁头打开。
黄樱探头一瞧,眼睛都被闪了一下,喝!好多钱!竟还有银锭!
“哪来的?”她吃了一惊,也鬼鬼祟祟起来,忙四处张望,唯恐有人进来。
她娘该不会偷偷从哪挖的罢?这可要坐牢的!
黄娘子压低声音,“妍姐儿给语哥儿留的。
”
黄樱一怔,“甚麽时候送来的?可有人瞧见?”
黄娘子“嘘”了一声儿,“你爹都不知道呢!一个娘子挑着担儿卖豆腐,进门讨水喝,便给了我这个。
”
黄樱眼前浮现妍姐儿那张脸,很脆弱,很苍白,她有些不能呼吸。
“娘,给语哥儿留着罢,他日后想做甚,有这笔钱,也不会太难。
”
黄娘子眼睛发红,“我可怜的妍姐儿。
只有她一个人受苦,那些杀千刀的!”
她怕黄樱怀疑,忙抹了把脸,“咱们家的女儿绝不嫁那些富贵人家!”
“咱们家自个儿赚钱,不图别人的。
”黄樱道。
“对了,娘,今儿礼部放榜,也不知孙大郎中了没有。
”
黄娘子有些紧张,急得坐不住,“你一说,我这心里怎有些不安?”
她瞧了瞧外头天色,“都半下午了,若是有好消息,也该打发王生来报喜才是。
”
黄樱想到孙大郎那副丢三落四的性子,说不定是高兴得忘了,“且等爹回来便知道了。
”
结果左等又右,就是等不来,娘急得不停擦汗。
黄樱也有些提着心,依着她的想法,这孙大郎若是高中,大姐儿能不能妇随夫贵并不一定。
这北宋的男人在她看来,就没有几个靠谱的。
机哥儿替她打听过了,孙大郎这些时日没少随那些同窗到妓馆瓦肆吃酒玩耍。
想来也不是甚麽刻苦性子,又贪图安逸,若是有些主见便罢了,偏是个软耳朵。
那妓馆酒肆都是同窗撺掇去的,他也经不起诱惑,除了知道家里有娘子不敢乱来,一丝儿心思也没放在学业上。
她不由替大姐儿担心,这跟养个儿子有甚麽区别?
正想着,爹急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的,“出了!出了!”
黄娘子忙拍着胸口,要晕过去了,“哎唷!快别说,让我缓缓!”
黄樱却从爹脸色已瞧出来几分了。
黄娘子还闭着眼睛不敢听。
“没中。
“没中。
”
“甚麽!”黄娘子猛地站起来,将个桌子拍得“砰”一声。
唬了黄樱一跳。
爹苦笑,“没中。
他同乡的两个都中了,偏只他没中。
他们同乡都去喝酒高兴,他自个儿失魂落魄的。
”
黄娘子捂着胸口,气得起伏不定,“怎没中呢!这个不争气的!”
黄樱忙替她顺气,“不中便不中罢,若是中了你还要担心呢,若有那官宦人家的娘子榜下捉婿,你就替大姐儿担心罢。
”
黄娘子听不进去,她也失魂落魄的,喃喃,“怎不中呢!”
说着说着便来气了,“我瞧着他那副样子便不是个用功的,王生说他常跟同乡喝酒激hui,这鳖孙!枉费大姐儿伺候着他!竟是个不中用的!”
黄樱忙将人往屋里扶。
邻里已经支起耳朵在听了。
“科举之人有六千多,这中进士的只有那区区二三百人,不中也是人之常情。
”
“呸!”黄娘子还是很郁闷,正要骂,瞧见门口的车,立即咽下嘴里的话。
黄樱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,她这身体本能地一抖。
“娘,慢些。
”听着便是个绵里藏针的声音。
黄樱回头,看见个打扮得很齐整的妇人。
柳叶儿眉,很精明的长相,有些三白眼。
穿的是褙子、裙儿,头发一丝不苟,梳成盘髻,还插着银簪子。
瞧了他们一眼,漫不经心的,“苏玉娘,听说你管事儿管到我们家头上来了?”
黄娘子冷笑,“打量着我爱管呢!说出去我还怕人戳脊梁骨!丢不起这人!劝你少来沾边儿,我可不是那起子卖儿鬻女攀权富贵的,真不嫌臊!”
她一把拉过黄樱,甩头回了自家屋里。
二伯将手中一个旧桌儿放下,打量了一眼他们身上,笑道,“听说你们在太学南街摆了摊儿,怎这个时辰回来了?”
黄父不会说话,只道,“听谁说的?”
“报信儿的说呐。
”
二伯旁边是婧姐儿和娣姐儿,两人在搬着些旧物。
这车上的物件儿,瞧着不是穷人家的,虽旧了,但有些讲究,当是主人家不要的,比如那绣墩,上头绣花用了好些颜色,鱼戏莲荷的纹样儿,都是富裕人家用的。
黄樱从窗子里瞧着,又看见个老太太下来了。
黄老太太一个人拉扯大这么些孩子,很不容易,也是个刻薄的老太太。
她以前伺候婆婆便被刁难,憋了一肚子气,等自个儿做了婆婆,便将那一套用在儿媳身上。
她听见了二伯的话,没好气,“摆摊算甚麽出息!”
黄樱想到屋里的语哥儿,有些替妍姐儿难受。
这一大家子,回来跟人吵架也不先看看妍姐儿。
婧姐儿将个花瓶磕了,二伯扇她一巴掌,“当心点!”
忙捧着花瓶小心翼翼擦拭,婧姐儿缩了缩脖子。
黄娘子比她还气,胸口起伏,撸起袖子就想出去骂人。
她眼眶都气红了。
黄樱忙拉住了,“娘别气,想想那一匣子钱。
”
妍姐儿攒下的体积,银锭足有十个,一个是五十两,这便是五百两银子,也就是1000贯钱。
还有那些玉饰、金银首饰,也有十来件。
对普通人家来说,这是一笔巨财。
黄娘子想到这个,才不那么郁闷了,“我瞧着她做的孽甚麽时候报应到自个儿身上。
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晚安呀大家~
作者有话说:晚安呀大家~
第60章城外收牛乳
二婶一家进了门,先是嚎哭妍姐儿命苦,黄老太太大骂孙家,“黑了心肝的!好好的女儿家嫁过去,命都没了!”
二伯义愤填膺,说些诅咒讨公道的话,邻居都趴在墙上瞧热闹。
一家人气愤地将妍姐儿拿草席裹了,放到车上,将语哥儿绑了,去孙家讨说法。
黄娘子见状,“妍姐儿死了也不能安生!他们这是作孽!”
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。
黄樱忙拉住了,“我的亲娘嘞!凭咱们几个,上去了又能拿他们怎麽办?便是到开封府说理去,咱们也不占理。
”
“那凭着他们作贱妍姐儿?!”黄娘子啐道,“没脸的东西!”
黄樱好说歹说拉住了。
吴老太磕瓜子儿看好戏,衣裳也不洗了,一群人跟着二伯他们,说甚麽帮忙讨公道,不过是去瞧热闹。
黄樱瞧家里乱糟糟的,劝娘,“这几日别想安生,也不知闹到甚麽时候,倘或又来攀扯咱们,索性搬到店里去住。
”
黄娘子不同意,“我得等妍姐儿后事办完,不然我这心里头过不去。
”
“也行,只一样儿,娘可远着些二婶,别跟她吵,没得让人占了理儿。
”
“你这妮子,你娘我吵架的时候你还没影儿!我甚麽时候吃过亏!”
黄樱拿她没辙,交代她别吃亏,实在不行先去店里住。
黄娘子嫌她啰嗦,“倒管起你老子娘了!”
黄樱失笑,收拾完东西急匆匆赶到店里去帮忙了。
她倒不担心娘的战斗力。
邻居们有目共睹的,谁也不敢轻易招惹。
二婶也得掂量掂量。
她想起一件事儿,寒食节到了,她先前答应去拜访谢府老太太,虽只是口头说说,但她这人不爱食。
确实应当备些节礼给各家送去。
这寒食节乃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,北宋是很看重的,为了纪念介子推,三日禁火,只吃冷食。
寒食第三日便是清明了。
市井里的纸马铺门口已经摆上了纸叠的楼阁亭台、元宝车马,足与屋檐齐高,很是壮观。
正走到瓠羹店门口,她听见人群欢呼,店里的人都跑出来,齐齐往路边挤,险些将她挤出杈子去。
她顺着人群伸长脖子的方向瞧去,喝,好威风的队伍!
前头贵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,神色矜傲,居高临下,后头的队伍着紫衫、戴白绢三角子,青行缠,浩浩荡荡,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震得地面都颤了。
她在人群里挤着走,断断续续听清楚了,原来是宗室近亲南班子弟去祭祀的队伍。
北宋皇室赵家的陵坟在河南府永安县,南有嵩山,北据黄河,梅圣俞有诗云“西出虎牢关,南瞻园庙戟”。
这些人提前半月便去祭祀了。
她还是头一回见赵家宗室呢。
瞧着便盛气凌人,与她这等平民百姓天壤之别。
哎唷,她抹了把汗,默默将担子上两个筐儿抓紧,方才险些挤掉了。
除了纸马铺,街上还多了卖黄胖的,这北宋清明的时令物儿很多,甚麽黄胖、山亭儿、掉刀、围棋、樗蒱、握槊,都是些玩物儿。
清明天气也好了,东京城里的人家除了去城外上坟,还去郊游踏青。
到时候又是一番盛况。
她心里有了主意,加快脚步赶到店里头。
今儿那娘子送来的牛乳给她提了醒儿,她得去城外头联系那些养乳牛的人家,收集了牛乳来,做些酸奶、奶茶饮子来卖。
她找到机哥儿,将此事说与他。
他一听,便道,“这容易,我现在便去城外。
这些人家每家养几头牛,咱们要的多,非要每家收不可,算下来得有几十家。
只一样儿,这牛乳是他们单另送来,还是咱们派人收去呢?若是他们单送来,也说不准个时候,零零散散的。
若是咱们去收,这一去便要一日的,收的也多些,只是店里人都忙呢。
”
”
黄樱也为难起来,“自然是咱们派人去收的好。
”
她回头瞧了眼店里的人,杨志跟和面的小郎是离不开的,店里的面团都靠他们两个。
其他人也不行。
黄樱看见力哥儿带着彩姐儿在给杨娘子打下手,忙去问杨娘子。
她笑道,“如今有个活计,我要派人到城外养奶牛的人家每日去收牛乳,我瞧着店里头人手不够,你帮我问问老蔺头儿愿不愿意呢?”
杨娘子“哎”了声儿,忙笑道,“这有甚麽不愿意,他高兴还来不及呢!上回和面的没挑上他,还很不好受,我今儿回去便跟他说,天大的事儿还比得上小娘子的重要?明儿我带他来!”
黄樱失笑,“倘或他有活计了,也没甚,我再找人便是了。
”
“小娘子放心,旁人的事儿十个也不如小娘子一个的。
他定是欢天喜地要来的!”
黄机交待好兴哥儿手头的事儿,便挑着个担子走了。
杨娘子叫力哥儿跟着他去认人,明儿也好带老蔺头儿去。
力哥儿忙擦了手,“哎”了一声儿,跟着机哥儿去了。
黄樱正在做面团,王狗儿的娘将今儿熬好的猪油送来。
杨娘子忙去接了,倒在大缸里头。
王娘子熬的油确实更白些,也没有腥味儿。
她是个枯瘦身材,力气却好大,一个人挑着两个大坛子,稳稳当当的。
送完了油,她过来跟黄樱问安,黄樱笑道,“娘子熬的油甚好。
”
王娘子便高兴了,局促地涨红了脸,“多亏小娘子看得上,俺会好好做的!”
黄樱知道她熬油比那油铺子里多些工序,更费事些。
但她价格是一样的。
王娘子每日送二十斤油,便是600文钱,刨除炭钱,她也就赚个一百文左右。
对她如今来说很少,对狗儿家却是很大一笔收入,且是稳定的进项。
一家人脸上笑容都多了。
狗儿和妞儿今儿都穿了新鞋呢。
小丫头好几次盯着自个儿的鞋瞧,脸蛋红彤彤的,很欢喜模样儿。
半下午的时候,分茶店才忙过,糕饼铺儿里人又多了起来。
原来那些放了榜的读书人,出了贡院便四处打听,到底甚麽味儿那般香。
问来问去,才问到这糕饼出自太学南街。
一群人到了南街上,还不待打听,只闻着味儿,便找到了黄家糕饼。
远远地瞧见店门前招牌上写着“鸡子糕”、“桃酥饼”。
他们进了店里,香味儿直扑满鼻子。
一群人忙上前去,七嘴八舌地买来吃。
黄樱兜里的钱“仓啷”“仓啷”不停增加,她不由弯着眼睛笑。
晚上回去,一家人围着炉火串钱。
如今他们的销量基本是稳定的,糕饼铺子这边,每日做绿豆酥饼300个,1贯五百文;桃酥饼400个,2贯八百文;油酥条100个,1贯600文;油酥角100个,1贯;肉桂卷100个,5贯500文;猪油肉桂卷100个,4贯;鸡子糕200个,4贯;软欧包150个,4贯500文;核桃马里奥50个,5贯;吐司50,5贯。
统共是31贯。
分茶店里,每日卖汤馉饳儿500碗,10贯;水煎包1000个,3贯;糯米兜子500个,2贯500文;荷叶糯米鸡100个,2贯;珍珠糯米圆子100份,2贯;黄金鸡脚子100份,2贯;豆豉排骨100份,2贯;煲仔饭100份,2贯500文;酥肉砂锅100份,3贯。
统共:29贯。
算下来一日收入在60贯钱。
抛去成本和2成住税,净利润大概在30贯左右。
黄樱将账算完,按这个销量,每月盈利能有900贯钱,一年就是上万贯。
她和娘目光对上,黄娘子不敢置信,“要不了几年,咱都能买宅子了?”
黄樱笑,“我再想些法子,买的人再多些,说不准咱们还能早些买上呢!”
黄娘子立即开始念“阿弥陀佛”。
翌日,黄樱一早便到店里头。
杨娘子已经将杨青和陶娘子带出来了,她们忙分茶铺的,黄樱和杨娘子忙糕饼铺。
好容易将货架摆满,忙将铺子外头的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。
好容易将货架摆满,忙将铺子外头的门板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。
这古代的店铺防盗便是通过闸板,从里头锁上,非得一块儿一块儿卸下来才行。
她将卸下来的闸板摆在店铺外头,推开门,国子学小衙内在外头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小麻雀儿。
听见门开了,忙挤进来。
黄樱赶紧到柜台后头忙活。
王琰踮脚往里头一瞧,没见着昨儿吃的那乳糕,不由瞪黄樱,“那甚麽乳糕怎没有?”
黄樱吃惊,忙笑道,“小郎君从何处知晓?乳糕还未开始卖呢。
”
王琰不由垮下个脸,气呼呼道,“小爷命你快些做出来,我今儿便要吃上!”
周琦闻,“甚麽乳糕?我怎不知?”
王琰哼了声儿,昂起小下巴,“都还没卖,你自然不知。
”
他又催黄樱,跳起来告诉她,“今儿小爷就要吃到的!”
黄樱忙着给他们包糕饼,闻,失笑,“今儿怕是不行呢!那牛乳还得两日才好,小郎君再等两日可好?”
王琰气得小胸脯起伏,拿了糕饼,“两日后还不好,我,我就再不吃你家糕饼!”
“哎!不敢食!”
小郎带着两个书童气呼呼走了。
黄樱心底好笑,忙给其他人包。
这小孩儿不知怎么养的,性子虽然骄矜了些,但不坏,只嘴巴不会说好话,还爱反着说话。
比如那周小郎君,他见了都要怼两句,人只当他讨厌周小郎君呢。
黄樱有一回给他们端糕饼,周琦、吴钰和韩修三人因着家中关系,自来是形影不离的,坐在一桌上说说笑笑,那王六郎一个人带着两个书童,偏要凑他们旁边一桌儿,人家说一句,他偏要哼一声,怼一句。
周小郎君也是好脾性儿,只当他不在。
换谁来都要说这王六郎好生招人讨厌。
黄樱却觉得他孤零零的,也没个朋友,怪可怜的。
王琰没吃到乳糕,原本心情不是很好,手里捧着个核桃炉饼,咬一口,瞬间高兴了,不由吃得津津有味,正往国子学走,忽闻前头几个小郎围着个人嬉嬉闹闹。
他瞥了眼,没放在心上。
那几人家里都是尚书省当差的,平日里没少找他说话,他跟着去玩过一回,都是些甚麽妓馆歌舞之类,那里的饭忒难吃,他再也不肯去。
打量他不知道呢,哼,这些人背地里说周琦坏话,定也没少说他。
他才不傻。
正走过去,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,他不由扭头瞧了一眼,正跟那挨打的人对视上。
秦五郎见王琰瞧过来,脑袋被踢了一脚,不由疼得“哎唷”一声儿,将头抱紧了,忙躲过王琰视线,怕他也找麻烦。
往日在国子学,他没少厚着脸皮赖王六郎的吃食。
王六郎虽有个当宰相的爹,人却傻得很,只要旁人激两句,他便往坑里头跳。
他没少用这一招从他那坑吃食。
他娘是秦家小娘,秦家又没什么钱,他在府上人嫌狗憎,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的。
如今秦家被抄了,他跟娘被赶出来,别说上学,吃饱肚子都难。
他今儿只是想到这里瞧瞧,看能不能碰上那些官宦子弟,讨些吃食。
谁知这些人记着仇,不分青红皂白便拳脚相踢。
他不由后悔,眼眶红了,忙告饶,“饶了小的罢,都是小人不对,给郎君们磕头了!”
说着便磕了起来。
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王琰认出他来,眼睛瞪大。
他抿唇,“你们几个——”
那几人玩得不过瘾,正提议拿鞭子来抽,听见声音,“滚,没瞧见小爷正乐呢——”
待到瞧清了王琰那张气得铁青的小脸,不由吃了一惊,忙讪笑,“六郎,怎是你!”
“哼,国子学是你家开的?你来得我不能来?”
“不敢不敢!六郎折煞我等!”几人唬得忙低头哈腰上来赔不是。
“快滚!”
几人忙讪笑着滚了。
秦五郎忙起来低头哈腰站在一边,眼眶红了,“以往都是小人不对,我给六郎赔不是,愿六郎大人有大量,只将小人当个屁。
小人往后再不敢来了。
小人往后再不敢来了。
”
王琰皱了皱小眉头,打量着他鼻青脸肿,干巴巴道,“哦。
”
他从阿大背的书笼里翻出一包鸡子糕来,往他手里一塞。
秦五郎傻眼了。
王琰冷哼,“打量着我不知道呢!每回你专挑我的鸡子糕吃!可恶!”
想起这个他就一阵气。
秦五郎捧着鸡子糕,心头一酸,连日的苦楚和委屈齐齐涌上心头,再也忍不住,嚎哭出声儿“呜呜呜——”
王琰神色一僵。
他抿唇,不就是骂了一句,方才挨揍都不哭,轮到他便哭。
可恶。
他忙急匆匆领着阿大和阿二逃了。
这个秦五郎真讨厌!他再也不给他吃食了。
梁毓瞧见了,不由追上他,气喘吁吁道,“六郎。
”
王琰见他,不由又拿了包油酥条塞给他,打发人,“喏。
”
梁毓傻眼了,忙道,“我不是要吃的。
”
“那是作甚?”
梁毓忙压低声音,“那秦家,六郎还是远着些。
”
王琰昂起小下巴,矜贵道,“哦。
我甚麽时候跟他近了?”
梁毓不由脸红,“抱,抱歉,是我多嘴。
”
“哼。
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困,晚安大家,爱你们[亲亲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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