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江造船厂的工棚里,炉火映红了林阿福满是皱纹的脸。
他盯着眼前这个铁疙瘩――说是蒸汽机,其实更像一堆铁管和铁板拼凑起来的怪物。汽缸漏气,活塞卡涩,烧起煤来黑烟滚滚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“林师傅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徒弟小栓子捂着耳朵问。
林阿福没说话,用扳手敲了敲汽缸。咚、咚,声音闷闷的。
“科学院那帮读书人画的图,好看是好看。”他吐了口唾沫,“可真要造出来,难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船厂总监陪着几个人进来,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不到三十岁,穿着长衫,手里拿着图纸。
“林师傅,这位是科学院机械所的陈工。”总监介绍。
陈工叫陈启明,广州人,去过澳门跟葡萄牙传教士学过算学和机械。华国成立科学院,他是第一批招进去的。
“林师傅好。”陈启明很客气,“蒸汽机的图纸,您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林阿福指着那堆铁疙瘩,“按图造的,漏气。”
陈启明蹲下来,仔细检查:“密封不行。咱们的铸铁工艺不过关,汽缸有砂眼。得用铜垫,再加石棉绳。”
“铜贵。”林阿福说。
“贵也得用。”陈启明站起来,“总统说了,这第一艘蒸汽船,不怕花钱,就怕造不出来。”
消息传到武昌,杨振华正在看江西煤矿的报告。
“萍乡的煤,杂质多,热值低。”唐云说,“烧蒸汽机,怕是不行。”
“先凑合用。”杨振华放下报告,“等船造出来,再找好煤。英国人的蒸汽船,用的也是普通煤。”
“可咱们这蒸汽机……”唐云犹豫,“听说漏气漏得厉害。”
“漏就补,坏就修。”杨振华说,“当年瓦特造蒸汽机,失败了多少次?咱们才刚开始。”
他起身:“去九江,看看。”
造船厂里,热火朝天。
船台上,一艘怪模怪样的船正在成型。它比普通的帆船短胖,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大轮子――明轮,用木板做成,像水车的轮子放大十倍。
船尾还是传统的舵,但船中间立起一根烟囱,黑乎乎的。
“总统,这就是‘长江一号’。”施琅介绍,“两百吨,装十二门六磅炮。蒸汽机驱动明轮,没风的时候也能走。有风的时候,还能升帆,混合动力。”
杨振华绕着船走了一圈:“明轮露在外面,打仗的时候,一炮就打坏了。”
“是。”陈启明点头,“这是最大的弱点。但眼下技术,只能先这样。等以后造螺旋桨,但那个……更难。”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杨振华拍拍船身,“什么时候下水?”
“下个月。”林阿福说,“但蒸汽机……还没调试好。”
“调试不好也下水。”杨振华说,“在水里调。”
1666年三月十八,春寒料峭。
九江码头挤满了人。百姓、士兵、商人,连在特区做生意的洋人也来了,站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“长江一号”披红挂彩,停在船台上。
费尔南多船长对范德堡说:“华国人要造蒸汽船?他们连蒸汽机都造不好。”
范德堡耸肩:“看看热闹吧。反正失败了,也是他们丢脸。”
吉时到,林阿福砍断缆绳。船身缓缓滑入江水,溅起巨大水花。
成功了!
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。
陈启明带着工匠们登上船,启动蒸汽机。
锅炉烧起来,黑烟从烟囱冒出。活塞开始运动,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明轮。
明轮转动,搅起水花。
船,动了!
岸上爆发出欢呼。
“动了!真的动了!”
“没帆也能走,神了!”
船在江心转了一圈,速度不快,但稳稳的。
施琅在指挥舱下令:“升帆!”
帆升起来,加上蒸汽动力,船速明显加快。
“测速!”施琅喊。
水手扔下测速绳:“顺流,八节!逆流,五节!”
比纯帆船逆流时快了一倍!
杨振华在岸上,露出笑容。
但笑容还没展开,船上传来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蒸汽机漏气了。
黑烟里夹杂着白汽,嗤嗤作响。明轮越转越慢,最后停了。
船靠着惯性,缓缓靠岸。
陈启明满脸煤灰从机舱钻出来:“密封垫烧坏了……得换。”
岸上的洋商们笑了。
费尔南多摇头:“我说吧,华国人还早呢。”
当晚,船厂工棚里,气氛沉闷。
陈启明拆开蒸汽机,发现不止密封垫坏了,连杆的轴承也磨坏了,汽缸又有新的砂眼漏气。
林阿福蹲在旁边抽烟:“陈工,这铁家伙,太娇气。”
“不是娇气,是咱们的工艺不行。”陈启明擦擦眼镜,“铸铁的配方得改,轴承得用更好的钢。还有煤炭,萍乡的煤杂质太多,烧起来温度不够,还结渣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改。”陈启明说,“一样一样改。总统说了,不怕失败,就怕不试。”
杨振华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壶酒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给每人倒了一碗,“今天船动了,就是胜利。”
林阿福喝了一口:“可没走多远就坏了……”
“瓦特的第一台蒸汽机,只能抽水,还经常坏。”杨振华说,“咱们这已经能让船走了,进步很大。”
他走到蒸汽机前,摸着还温热的汽缸:“这东西,看着是铁疙瘩,其实是咱们华国未来的命脉。有了它,船不用看风,想走就走。逆流而上,朝发夕至。以后造大了,跨洋过海,也不是梦。”
工匠们听着,眼睛亮了。
“从明天起,成立蒸汽机攻关小组。”杨振华说,“陈工负责技术,林师傅负责制造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。三个月,我要看到一台不漏气的蒸汽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