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旨意,在退朝后不久,便以明发上谕的形式正式颁下,昭告天下。措辞一如既往的华丽而周全,充满了帝王的“体恤”与“恩典”。
“……忠勇镇北侯萧予泽,忠良之后,功在社稷,朕心甚慰。然其久历艰辛,体魄有损,朕每念及,深为轸恤。为示隆恩,特加封太子少保,晋一品俸禄,赐紫金鱼袋,享双亲王仪仗,准其于西山皇庄静心颐养,早日康复,以慰朕心。其原在兵部所兼一应实务,着交靖北将军楚皓d暂代协理。钦此。”
旨意一出,京城舆论再次哗然。寻常百姓只看到皇帝对功臣的“无上恩宠”――太子少保!那可是未来帝师的预备,一品俸禄,紫金鱼袋,双亲王仪仗!还有风景如画的西山皇庄用来养病!这是何等的荣耀与体面!街头巷尾,茶馆酒肆,人们纷纷感叹萧侯爷圣眷之隆,羡慕者有之,赞叹者有之。
然而,在官场、在勋贵圈、在那些真正明眼人心中,这道旨意不啻于一道惊雷。太子少保是虚衔中的虚衔,一品俸禄听着吓人,但萧予泽本就享双侯俸禄,多一份不过锦上添花。紫金鱼袋、双亲王仪仗更是荣耀性的装饰。真正的要害,在于那句“其原在兵部所兼一应实务,着交靖北将军楚皓d暂代协理”,以及“准其于西山皇庄静心颐养,早日康复”。
剥夺兵权,卸去实务,远离京城权力中心,去一个风景优美却也相对封闭的皇庄“养病”。这哪里是恩宠?分明是明升暗降,是杯酒释兵权的温柔版本,是画地为牢的华丽囚笼!
皇帝用最体面的方式,将刚刚凭借赫赫功绩和血仇昭雪而声威大震、在军中民间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萧予泽,巧妙地“供”了起来。既安抚了民心(看,朕对功臣多好),又消除了一个可能威胁皇权稳定的潜在因素,更向所有臣子传递了一个清晰而冷酷的信号:无论你功劳多大,身份多特殊,都必须谨守本分,你的荣辱兴衰,终究掌握在朕的手中。这便是帝王心术,平衡之道,恩威并施,敲山震虎。
旨意下达的当日午后,便有内务府和工部的官员,带着大队人马和各类珍奇补品、华丽器用,浩浩荡荡前往西山皇庄“布置”,美其名曰为侯爷静养做好万全准备。同时,兵部也迅速办理了交接手续,萧予泽原本负责的京城防务巡查、部分边军粮饷核对、武库清点等实务,被一一剥离,相关的印信、文书、人员名册,在众目睽睽之下,移交给了面色复杂的楚皓d。
忠勇镇北侯府内,气氛压抑。虽然府邸依旧恢宏,仆役依旧恭敬,但那种无形的、来自皇权的寒意,已经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往日前来拜访、道贺的官员勋贵,几乎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,门庭骤然冷落。便是有些故交想来看看,也多被府中管事以“侯爷需静养,谢绝见客”为由婉拒――这本身,或许就是某种无的表态。
书房内,萧予泽已换下了朝服,只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常服,坐在窗边的棋枰前,自己与自己对弈。指尖的白玉棋子温润冰凉,他落子很慢,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,却仿佛穿透了棋局,在思索着更宏大的博弈。
苏莞泠端着一盏参茶轻轻走进来,放在他手边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,默默地看着棋盘,又抬头看他沉静的侧脸。他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,但眼神依旧深邃,不见颓唐,只有一种风雪洗礼过后的沉凝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萧予泽落下最后一颗白子,形成一处精妙的活眼,才抬眼看向她。
“嗯。”苏莞泠点头,“菱歌在整理行李,薛神医已先一步去了西山皇庄查验环境药材。父亲那边……也打点好了,让我们不必挂心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只是,皇庄那边回报,内务府派去的人手不少,其中好几个管事,看着眼生,不像寻常打理庄园的。还有,陛下特意从太医院拨了两名太医,说是要常驻皇庄,随时为侯爷诊脉调理。”
眼生的管事,常驻的太医……与其说是伺候,不如说是监视。皇帝要将“体恤”进行到底,也将掌控进行到底。
萧予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冷意的弧度:“陛下考虑周全。我们便安心‘静养’。”他执起黑子,开始布局,“西山风景不错,适合读书、对弈、调理身体。也适合……看清一些人,想透一些事。”
“你当真不担心?”苏莞泠看着他,“兵权被夺,实务被卸,困守皇庄,耳目环绕……我们几乎与外界隔绝了。”她不是怕困苦,而是怕这种有力无处使、被动等待的感觉,更怕这是皇帝进一步动作的前奏。
“担心无用。”萧予泽落下一子,声音平稳,“陛下此举,看似将我们困住,实则也让我们暂时脱离了旋涡中心。京城如今,未必比西山安全。楚皓d接掌部分兵权,看似被推到了前台,但他根基在北境,京中势力复杂,陛下要用他制衡其他人,短期内反而不会轻易动他,甚至会给予一定支持。这是他的机会,也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他抬头,目光与苏莞泠相接:“我们在明,吸引目光,承受压力。他在暗,或许能更方便地做一些事情。还有王爷……他虽被‘思过’,但暗中的力量不会停止。陛下将我们分开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苏莞泠明白了他的意思。这是化被动为主动,将皇帝的“隔离”转化为“蛰伏”和“观察”的机会。他们需要时间,来消化之前的剧变,来治疗身心的创伤,来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,更重要的是,来等待和创造新的契机。
“只是苦了皓d。”萧予泽轻叹一声,“他性子刚直,如今被推到那个位置,既要应付京中错综复杂的关系,又要提防明枪暗箭,还要面对陛下可能的制衡与猜忌……压力不小。”
“他能应付的。”苏莞泠道,语气肯定,“经历了家破人亡、远走边疆,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单纯的少年将军了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两人正低声说着,菱歌在门外禀报:“侯爷,小姐,楚将军来了。”
楚皓d大步走进书房,一身靖北将军的常服,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一丝压抑的烦躁。他挥手让菱歌退下,关上门,走到棋枰前,也不客套,拿起萧予泽手边的参茶一饮而尽,然后重重坐下。
“憋屈!”他吐出两个字,满脸的不痛快,“兵部那群老油子,表面恭敬,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。交接的文书账目,看似齐全,里面弯弯绕绕多得是!还有京畿大营和五城兵马司那几个老将,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,说话也阴阳怪气!这他妈比在边疆打仗还累!”
萧予泽给他重新斟了茶,平静道:“意料之中。你空降而来,接手的是我留下的摊子,又正值多事之秋,他们自然要观望、要试探。陛下将你放在这个位置,本就有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的意思。你若做得太好,他忌惮;做得不好,他正好有理由换人或者进一步分权。你要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皓d揉了揉眉心,“放心,该忍的我会忍,该硬的我也绝不会软。兵权既然到了我手里,就不会让它轻易再被人弄走,更不会让它成为害人的东西。”他看向萧予泽,眼中带着担忧,“倒是你们,去了西山,人生地不熟,又被那么多人看着……万事小心。我会尽量安排可靠的人,在皇庄外围照应。但里面……恐怕很难插手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予泽道,“陛下既然要‘体恤’,面上就不会做得太过。里面的人,是眼线,也未尝不是一层保护。只要我们不妄动,他们便没有借口。倒是你,”他神色严肃起来,“要格外留意两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