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予泽的“病情”依旧是薛神医手中最好的保护色。他深居简出,偶尔“病体稍愈”,会在庄内散步,赏赏秋景,对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视若无睹。大部分时间,他待在书房,看书、下棋、与苏莞泠低声商议,或者,研究那枚从墨染处得来的、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“玄冥戒”,以及那张模糊的西南地图。
墨染的伤在薛神医精心调理下已痊愈大半,重新隐入暗处,一方面负责西山皇庄的暗卫调度,确保主院安全无虞;另一方面,则通过萧予泽早年布下、如今已重新激活的隐秘渠道,继续追查西南黑水寨和“幽冥卫”的线索。那枚“玄冥戒”和图上的“毒龙潭”、“祭坛”标记,像是一把模糊的钥匙,指向一个深藏在迷雾中的巨大秘密。
这日,苏莞泠收到了一封来自北戎的信。信是明月写来的,用的是一种特殊的、只有她们两人懂的密语写成,夹在几样北戎特产的风干果脯里,由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带来。
信很长,字迹有些潦草,能看出书写时环境的仓促和心绪的起伏。明月在信中详细讲述了北戎王庭的近况:老王果然病入膏肓,大部分时间昏迷不醒,朝政由大王子把持。大王子野心勃勃,对天朝既依赖又提防,对明月这个“天朝公主”态度微妙,既想借助她的身份获取天朝支持以稳固地位,又忌惮她可能带来的变数。二王子表面上对明月礼敬有加,暗中却多次试探拉拢,意图不明。其他几位王子或拥兵自重,或观望摇摆。
明月凭借出嫁时带去的丰厚嫁妆、苏莞泠教导的博弈手段,以及拓跋染暗中传递的一些人脉信息,艰难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。她设法获得了一部分倾向于老王旧制、对大王子不满的贵族的同情,也利用商路暗中积蓄了一点自己的力量,但总体而,仍如履薄冰。她在信末写道:“……此处步步杀机,笑皆藏刀。幸有泠儿昔日所授,方得暂且立足。然风云变幻,前途未卜,思之常觉心悸。唯愿故人安好,他日或有重逢之期。珍重,珍重。”
信纸的末尾,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皱痕,似是泪水滴落又风干的痕迹。
苏莞泠捧着信,久久不语。那个明媚张扬、会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里奔跑、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明月公主,如今却在遥远的苦寒之地,独自面对着豺狼环伺、生死一线的局面。而她们,被困在这西山“牢笼”之中,看似安全,实则无能为力。
“明月很坚强,也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智慧。”萧予泽看完译出的信文,沉默片刻,道,“她在那里,并非全无机会。大王子与二王子相争,其他王子各有心思,这正是她可以斡旋的空间。我们远在千里,能做的有限,但并非毫无作为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继续通过商队,保持与她的秘密联络。将我们这边收集到的、关于北戎各派系更详细的情报,以及朝中对北戎的可能动向,筛选后传给她。必要时,可以动用‘白不染’留下的那条线,看能否在北戎境内,给予她一些更直接的帮助。”萧予泽的手指在地图上北戎的位置点了点,“同时,我们这边,要加快速度了。只有我们自身尽快摆脱困局,拥有足够的力量,才能真正成为她的后盾,而不是仅仅传递几句安慰。”
苏莞泠重重点头。是的,她们必须加快。为了明月,也为了他们自己。
就在他们筹划着如何更好地援助明月,并加速自身布局时,一个意外的访客,再次打破了西山表面的宁静。
来人是宫里的太监,却不是皇帝派来的,而是太后宫中一位颇有脸面的老内侍。太后凤体欠安,听闻西山皇庄环境清幽,适合静养,且靖安侯夫人苏氏(苏莞泠)曾为太后调理过头疾,颇有效验,故下懿旨,请靖安侯夫人携带薛神医,入宫小住一段时日,一则陪伴太后,二则为太后请脉调理。
懿旨措辞温和,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,但谁都明白,这是不容拒绝的。太后久不理事,此番突然下旨召苏莞泠入宫,而且指明了要带上薛神医,其用意,耐人寻味。
是皇帝借太后的手,想将苏莞泠扣在宫中为质,进一步牵制萧予泽?还是太后真的只是单纯需要“静养”和“调理”?亦或是,这深宫之中,又起了什么新的波澜?
接到懿旨的苏莞泠与萧予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太后的旨意,比皇帝的圣旨更难应对。拒绝,便是不孝,是忤逆,足以让皇帝有充分的理由发难。接受,则意味着苏莞泠要离开相对可控的西山庄院,踏入那危机四伏、眼线遍布的深宫。而薛神医一旦入宫,萧予泽“病体”的真实情况,还能瞒多久?
“陛下这是……等不及了?”苏莞泠捏着那卷明黄的懿旨,指尖微凉。
萧予泽握住她的手,眸光深沉:“或许是他,也或许是……别人。但无论如何,这深宫,你是非去不可了。泠儿,怕吗?”
苏莞泠深吸一口气,迎上他的目光,摇了摇头,眼中虽有忧虑,却无惧色:“怕倒不至于,只是此去,需更加小心。太后久居深宫,心思难测。宫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比这西山,更要凶险百倍。”
“我知。”萧予泽将她揽入怀中,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低缓而坚定,“我会安排。薛神医会与你同去,他会知道如何应对。我也会设法让人在宫中照应。记住,无论发生何事,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。太后无论提什么要求,你只管应下,随机应变。若事不可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决绝:“便不必顾忌太多。一切,有我。”
苏莞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,心中那丝不安被他的沉稳渐渐抚平。她知道,此行凶险,但亦是机会。深宫固然是龙潭虎穴,却也是信息汇聚之地,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秘密,比如当年与萧家旧案有关的宫闱秘辛,比如那位可能与“幽冥卫”有关的太妃,甚至……能更近距离地观察皇帝与太后之间的关系,以及宫中那股潜藏的、对萧予泽下毒的黑手。
“我明白。你在外,也务必小心。我不在,他们或许会加强对你的试探。”苏莞泠抬起头,叮嘱道。
“放心。”萧予泽唇角微勾,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,“我‘病’了这么久,也该让他们看看,‘病’了的人,能翻起多大风浪。”
三日后,靖安侯夫人苏氏,携神医薛暮,奉太后懿旨,入宫侍疾。
马车驶出西山皇庄,缓缓驶向那座巍峨而森严的皇城。苏莞泠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渐渐远去的庄院,以及庄门前那道即便“病弱”也依旧挺直如松的身影,心中默默道:别担心,我会小心。无论前方是疾风骤雨,还是阴谋诡计,为了你,为了明月,也为我们共同的未来,我都会……闯过去。
皇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愈发清晰,如同匍匐的巨兽,张开了无声的大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