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那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,是陈师傅在调仪表。
老郑抬头看过去,陈师傅戴着副老花镜。
镜片是儿子淘汰的,左片有道划痕,是去年搬机器时被铁片划的,他舍不得换,总说“还能看清,换了浪费钱”。
每次看仪表都得偏着头,用右眼看,像只谨慎的老麻雀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块蓝布,是孙女织的小方巾,天蓝色的,上面绣着朵小菊花。
针脚有点歪,却是孙女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毛线织的。
孙女说“陈爷爷擦镜片要用软布,才不会刮花”,陈师傅每天都用它擦镜片,擦得发亮,比新的还干净。
“温度差两度,小吴,你调的时候慢着点。”
陈师傅对着旁边的小吴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他伸出手,手背贴在机器外壳上,贴了两秒,又把小吴的手拽过来贴上。
“你摸,180度是烫但不烧手,现在这温度,只能算温,仪表飘了,得往上调两度。
不然面饼不熟,嚼着发黏,老百姓吃了该骂咱们糊弄人。”
小吴今年刚满十八,是陈师傅的远房孙子,初中毕业就来跟着学技术。
他手里攥着个笔记本,是陈师傅送他的,封面写着“产品即人品”。
是李厂长去年给陈师傅的,陈师傅又转赠给了他,说是“做技术的,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不能马虎”。
小吴的手被陈师傅的手裹着,能感觉到陈师傅掌心的老茧,比他爷爷的还厚。
那是几十年跟机器打交道磨出来的,掌心里还有个浅坑。
是1968年在国营厂修压面机时被齿轮压的,现在还能摸到。
“陈师傅,您怎么不用测温仪啊?
李厂长不是从上海买了个新的测温仪吗?”
小吴小声问,眼睛盯着仪表上的指针,生怕又调错了。
上次他把温度调错了五度,面饼有点焦,陈师傅没骂他。
只是陪着他重新调了一下午,说“做技术得有耐心,老百姓吃的东西,错一点都不行”。
陈师傅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个搪瓷缸。
缸子上印着“1978年劳动模范”,是他在国营辽源食品厂得的。
口沿有个豁口,是当年跟徒弟抢着搬原料时磕的。
里面装着茉莉花茶,是李厂长上次送的,说“陈师傅,您熬夜调试机器,喝点茶提神,这茶是县城供销社最好的,不贵,却香”。
“测温仪有时候会不准,机器的温度得用手摸,心里才有数。”
陈师傅喝了口茶,茶香味飘了出来,淡淡的,却很提神。
“咱们做面,是给老百姓吃的,不能靠机器糊弄。
你看这面粉,是辽源面粉厂的一等粉,老乡们种麦子不容易。
凌晨三点就下地,夏天晒得脱皮,冬天冻得手裂。
不能因为咱们温度没调好,浪费了好原料。”
他说着,用手指了指机器上的刻度。
“你看这刻度,时间长了会磨掉,得自己记着。
比如这个旋钮,转一圈是五度,半圈就是两度,这些都得记在心里,不能光看仪表。
上次在腾飞,拉维斯让咱们把温度调低,说能省煤,结果面饼不熟,老百姓退货,最后还得咱们背锅。
有个老太太拿着退回来的面饼来找,拉维斯让咱们把责任推了,说‘是老太太自己煮太久了’。
你说这叫什么事?
现在不一样,李厂长说了,质量第一,宁肯少产点,也不能出次品。”
小吴点点头,把陈师傅的话记在笔记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