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竖都有人嚼舌根
顾家老宅这两日安静得有些异样。
自从周建安那档子事出了后,整座宅子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连墙角的蚂蚁爬得都比往常慢些。
老太太坐在堂屋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串佛珠,半天没捻动一颗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在她脚边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她盯着那光斑看,眼神有些空。
“妈,外头风凉,还是进屋吧?”大姑顾静婉端了碗刚熬好的参茶过来,声音放得轻。
老太太没应声,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。
顾静婉赶紧放下茶碗去搀。就在这当口,门房老李小步快走地进来,脸上挂着为难。
“老太太,大姑奶奶,”老李搓了搓手,“外头那个张秀英,抱着孩子,跪在大门口。”
顾静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:“她来做什么?还嫌不够添乱?”
她转向老太太,“妈,您别理会,我让人轰她走。”
老太太脚步顿了顿。那串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半晌,她摆了摆手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让她进来。该来的,躲不掉。”
“妈——”顾静婉还想劝。
“让她去偏厅。”老太太已经转身往屋里走,背脊挺得笔直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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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厅里光线半明半暗。
张秀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,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抬头,看见老太太被搀着进来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
“老太太求您开恩”话没说完,眼泪先滚了下来。
老太太在太师椅上坐定,顾静婉立在身侧,面色冷淡得像结了层霜。
老太太没叫起,只是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和那个小小的包袱,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沈穗宁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她刚从服装厂回来,穿了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,领口系着同色细带,衬得脖颈修长白皙。
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颊边,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着。
“奶奶,今天正好顺路给你带来点小馆的特色咦家里这是有客人?”她声音清凌凌的,像山涧水。
“嗯,坐。”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红木椅。
沈穗宁没立刻坐,目光先落在跪着的张秀英身上,停顿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她脑子里已经飞快转了几个弯——
来了,果然又来了。
她心里嗤笑一声,面上却半点不显,只是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,姿态放松又自然。
老太太把事情简单说了,末了,目光落在沈穗宁脸上:“穗宁啊,你怎么看?”
问题抛过来了。
偏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。
顾静婉屏住呼吸,张秀英连哭都忘了,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穗宁身上。
沈穗宁没急着回答。
她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手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
她抬起眼,先看向老太太,眼神真诚得像一汪清泉:“奶奶,论血脉,这孩子确实是您的重孙。”
张秀英肩膀一松,眼底猛地燃起希望。
“但是——”
沈穗宁语气一转,依旧温温和和的,却像一把软刀子,“怎么安置他,不是光看血脉的事。这关系到咱们顾家往后几十年的清净,关系到是非黑白,更关系到,怎么把周建安留下的这摊烂账,彻底了断。”
她顿了顿,见老太太听得认真,才继续说:“奶奶,这个决定,穗宁不敢做,也不该做。您是长辈,是当家人,是这件事里被伤得最深、也最有资格决断的人。孩子留不留,留了怎么养,不留怎么安排,您来决定。”
她微微倾身,声音放得更柔,却字字清晰:“我的意思是,无论您做什么决定——是心软留下这孩子,给口饭吃,还是为了顾家长远考虑,另做打算——我和宗霖,都不会有意见。这个主,得您自己拿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,有情有理有进退。
既点明了要害,又把决定权恭恭敬敬地捧还给了老太太。
既没仗着功劳揽权,也没因厌恶而越俎代庖。
顾静婉在一旁听着,心里忍不住暗赞:这丫头,真是个人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