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静婉在一旁听着,心里忍不住暗赞:这丫头,真是个人精。
这话说的,滴水不漏,还把老太太抬得高高的。
老太太久久没说话。她看着沈穗宁,眼神深得像口古井。
半晌,她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释然,也带着沉重。
“你呀”老太太摇摇头,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,“心思比我这老婆子转得还透。”
沈穗宁抿唇笑了笑,没接话。
心里却想:奶奶,我不是心思透,我是太知道什么叫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。
这种沾着血缘的烂账,谁碰谁沾一身腥。
您老自己决断,往后谁也怨不着。
反正她和母亲的想法已经说的很明确了,还要看老太太到底有没有彻底清醒过来。
老太太重新看向张秀英,那目光已经变了——不再有挣扎,只剩下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清。
“张秀英,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你听着。这孩子身上流着顾家的血,不假。可他爹周建安,是用这血缘当刀子,捅他亲奶奶,害他亲弟弟,算计全家人!”
张秀英浑身一颤。
“这样的种,我顾家不敢留,也留不起!”
老太太字字铿锵,“留下他,看着他一天天长大,我是该恨他爹造的孽,还是该疼他这无辜的身?等他懂事了,问他爹在哪儿,我怎么答?说他爹是个要毒死太奶奶、摔死亲儿子的畜生,如今在牢里瘫着?”
老太太越说越激动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:“我若是心软留下他,岂不是告诉所有人,我们顾家善恶不分,连这种谋害亲长的罪孽都能轻轻放过?那往后,家里还有没有规矩?还有没有是非!”
偏厅里鸦雀无声,只有老太太的声音在回荡。
张秀英瘫坐在地,脸色白得像纸,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,小声哼唧起来。
“孩子,顾家不能留。”
老太太最终说道,语气平静下来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但孩子无辜,一条命,不能眼睁睁看他没了着落。”
她看向顾静婉:“静婉,让你大哥去联系区里最好的福利院。顾家出一笔钱,供这孩子到成年,也算仁至义尽。但他不能姓顾,往后跟顾家,再无瓜葛。”
顿了顿,她又看向张秀英:“至于你,顾家不会再与你有任何牵扯。这是最后的安排,没得商量。”
说完这些,老太太像是耗尽了力气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。
张秀英抱着孩子,眼泪无声地流。
她知道,完了,彻底完了。
顾家这条路,堵死了。
福利院至少孩子能活命。
她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绝望。
沈穗宁起身,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下,握住那双冰凉的手,仰起脸,眼神清澈温暖:“奶奶,您这么做,穗宁心里佩服。乱麻就要快刀斩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您这是为顾家好,也是为那孩子好。”
老太太缓缓睁开眼,看着蹲在面前的穗宁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给沈穗宁的轮廓镀了层柔光,那张娇美的脸上没有半分虚伪,只有真诚的敬佩和支持。
“你不觉得奶奶心太硬?”老太太哑声问。
“硬?”沈穗宁笑了,那笑容像春雪初融,“奶奶,您这不是心硬,是心里跟明镜似的,看得清,拿得稳。咱们顾家经了这场事,不能再留任何隐患。您这么做,穗宁支持您。”
老太太反手紧紧握了握穗宁的手,长长地吁出一口气。
顾静婉已经让人把瘫软在地的张秀英扶了出去。
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穗宁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墙外隐约传来街坊的议论声,大约是看见张秀英抱着孩子哭着离开,又在嚼舌根。
“听说了吗?顾家那孙子瘫了,相好的抱着孩子来求,被赶出来了!”
“该!那种祸害留下的种,谁敢留?”
“不过顾家也够狠心的,孩子毕竟无辜”
“你懂什么?那种孩子留着就是祸根!老太太这回清醒!”
沈穗宁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看,这就是人心。
你留了,有人说你糊涂;你不留,有人说你心狠。
横竖都有人嚼舌根。
所以啊,关键不是别人怎么说,而是自己心里怎么想,这个家往后怎么走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