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侄俩的说笑声渐渐远了。
后院里,叶瑶芳背靠着冬青丛,把那张被攥皱的手帕慢慢展平,又叠好,攥进手心。
她听见沈穗宁在外头替她遮掩,把“吃坏东西”几个字说得跟真的似的,滴水不漏。
她深吸一口气,撑着墙站起来,理了理衣领,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。
沈穗宁回到后院时,叶瑶芳已经整理好了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叶瑶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已经镇定下来,“单位下午还有事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赵叔在前头等着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叶瑶芳抿了抿唇,没有动。
她站在那丛冬青旁边,秋阳从院墙上方斜斜打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
她看着沈穗宁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,却不知从哪一句说起。
沈穗宁没有催她。
好一会儿,叶瑶芳才开口。
“穗宁同志,”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叶瑶芳垂下眼睫,“当了妈妈,是什么感觉?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穗宁看着她。
叶瑶芳没有抬头,继续说: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张手帕。
沈穗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刚生下来那几天,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刚生下来那几天,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,很慢,“他们那么小,那么软,抱在怀里都不敢喘气,怕把他碰坏了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夜里,老三哭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宗霖抱着他在屋里转,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那个画面——他那么高那么壮一个人,抱着个小不点,笨手笨脚,嘴里还学着猫叫哄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人活着的意思吧。”
“不是因为孩子以后会有出息,也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后代,要给谁光宗耀祖。就是他在那儿,软软的,热热的,依赖着你。你会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,愿意为他变得更好。”
她看着叶瑶芳,眼神柔和得像秋日午后的阳光。
“这种感觉,有了孩子,就会懂了。”
叶瑶芳的睫毛颤了颤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穗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“我最近常常想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,“如果有一个孩子是不是也挺好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却没有哭。
她努力弯起嘴角,像她从小到大被教导的那样——得体,懂事,不给别人添麻烦。
“穗宁同志,你说我这是不是特别傻?”
沈穗宁握住她的手。
“瑶芳,想做妈妈不是傻,是勇敢。”
叶瑶芳怔住了。
“这个世道,”沈穗宁说,“对女人有太多要求。你要懂事,要体面,要走那条最稳妥的路。可你心里想要什么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,那就去要。别怕,也别躲。”
叶瑶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使劲点头,又使劲点头,说不出话。
好一会儿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沙沙的,带着哽咽:
“谢谢你,穗宁同志。”
“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。”
她用手帕按住眼角,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。
“我真的该走了。”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还给沈穗宁,“谢谢你,还有谢谢你今天帮我。”
沈穗宁没有接那块手帕。
“你留着。”她笑了笑,“下次见面再还我。”
叶瑶芳怔了一下,把手帕慢慢收进挎包内侧的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她转身,走向前院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穗宁同志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我想要那个孩子。”
她走进阳光里。
背影依旧挺直,像她从小到大被教导的那样。可那挺直的脊背里,不知何时,有了一丁点不易察觉的、新生的力量。
沈穗宁站在后院门口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。
前院传来热闹的喧哗声,老太太中气十足地指挥着抓周,大姑二姑争着要抱孩子,顾宗霖低沉的声音在哄老三不要啃自己的脚趾头。
她慢慢走回前院。
顾宗霖迎上来,把一杯温热的红糖水递进她手里。他没问她去了哪里,也没问叶瑶芳怎么了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沉,里头有她熟悉的关切和从不宣之于口的温柔。
沈穗宁接过杯子,捧在手心,冲他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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