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夜访二哥家
十月三日晚,八点刚过。
路知晓牵着孩子,从大哥家出来,走在去二哥家的路上。乡间的夜很黑,没有路灯,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土路上摇晃。
“爸爸,我们要去二伯家睡觉吗?”小远问。
“嗯。”路知晓应了一声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二哥家的三层小楼在村西头,很远就能看见――白瓷砖在月光下反着光,像一座小小的宫殿。这栋楼是五年前建的,花了六十多万,两个女儿出的钱。
敲开门,二哥正在看电视。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:“知晓?你怎么来了?”
“带孩子来看看二伯。”路知晓勉强笑了笑。
“快进来快进来!”二哥很热情,招呼他们坐下,又拿出瓜子糖果给孩子。
房子装修得很讲究:地板砖亮得能照出人影,真皮沙发,大屏电视,墙上挂着风景油画。和大哥家那个充满牛粪味的老屋比起来,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二、二哥的“勋章”
刚坐定,二哥就开始说话了――话题永远是他的两个女儿。
“小敏在上海开的饭店,今年又扩了,现在有八个包间。”二哥眼睛发亮,“她说今年能挣这个数――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想了想,又加了一根:“三百万!纯利!”
路知晓点点头,心里却在算:三百万,是他六年多的工资。
“小倩就更不得了了。”二哥的声音更高了,“服装生意做到杭州去了,现在有……让我数数,十二家店!对对,十二家!每个月流水,小倩跟我说,接近五百万!”
五百万。路知晓想起自己手机银行里那三位数的余额。
二哥越说越兴奋,起身走进里屋,搬出几个精美的盒子。路知晓认出来:茅台、五粮液,还有几条中华烟和黄鹤楼1916。
“这些都是小倩买回来的。”二哥抚摸着酒盒,像在抚摸珍宝,“我说别买这么贵的,她不听,说‘爸,你辛苦一辈子,该享受享受’。”
他把烟酒摆了一桌子,像展览一样。灯光下,那些包装闪闪发亮,刺痛了路知晓的眼睛。
“二哥真有福气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还行还行。”二哥嘴上谦虚,脸上却满是得意。
路知晓看着那些烟酒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,这一瓶茅台,能抵大姐编一百个花篮。这一条中华烟,能抵二姐一个月的工资。
而他曾经,也这样挥霍过。
三、艰难的开口
聊了半个小时,二哥还在说女儿们的生意经。路知晓终于忍不住,打断了。
“二哥,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这次回来……其实是有事。”
二哥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路知晓开始说。说股票,说赌球,说以贷养贷,说那一百七十万的债务。他说得很慢,很详细,像是在剥自己的伤口,一层一层,血淋淋的。
“现在每个月要还一万五,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二哥没说话,只是点了支烟――不是中华,是十块钱一包的本地产。
“我想……”路知晓深吸一口气,“想跟小倩借点钱。五十万,把高利息的债先还了。”
他怕二哥不答应,赶紧加条件:“只要小倩肯借,我每个月还两千,连还三十年!就当……就当孝敬二哥的。”
两千乘十二乘三十,七十二万。比五十万多二十二万。
他觉得这个条件很诱人。可他忘了,对于每月流水五百万的路倩来说,七十二万,可能只是一个月的利润。
二哥吸着烟,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。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,看不清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这个事……我得问问小倩。”
但路知晓知道,他只是在敷衍。因为二哥马上又把话题转回了大女儿的饭店:“小敏说,他们最近新上了个菜,叫什么‘佛跳墙’,一坛卖八百八……”
四、已读不回
晚上十点,孩子们睡了。
路知晓躺在客房的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床很软,被子是新棉花,比大哥家的硬板床舒服多了。可他感觉像躺在针毡上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微信。和路倩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:
路知晓小倩,我是小叔。最近遇到点困难,想跟你借五十万周转一下。如果你肯借,我每个月还你两千,连还三十年。你看行吗?
消息显示:已读。
但没有回复。
已读不回。
这四个字像四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他原本以为,路倩是在等二哥的态度。只要二哥开口,事情就能成。可今晚二哥的态度,让他明白了:路倩不是等二哥开口,是根本不想借。
为什么?
他想不明白。路倩小时候,他抱过她,给她买过糖,送过书包。她考上大学,他包了五千红包。她开店,他帮忙介绍过客户。
虽然不多,但总有一份情在。
可现在呢?已读不回。
他想起二哥炫耀的那些茅台、五粮液。一瓶酒几千块,一条烟几百块。路倩舍得给父亲买这些,却舍不得借他五十万。
不,不是舍不得。是不想。
路知晓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吊灯很精致,是水晶的,折射着窗外的月光。
这栋三层小楼,这水晶吊灯,这真皮沙发,这些茅台五粮液……都是路倩挣来的。
而她,选择不借给他。
五、深夜的思绪
凌晨一点,路知晓还是睡不着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二哥家的院子,停着一辆suv――也是路倩买的。
月光很好,洒在车上,车漆反射着冷光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了路倩小时候,扎着羊角辫,跟在他后面喊“小叔小叔”。那时她家里穷,穿的衣服都是姐姐剩下的。他带她去镇上,给她买了件新衣服,她高兴得跳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