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他相信,只要努力,一定能改变命运。后来他确实做到了――考上大学,进了城,当了总工,年薪五十万。
他成了全村的骄傲。每次回来,乡亲们都会说:“知晓出息了!”
可现在呢?三十年后,他站在这里,负债一百七十万,征信全花,亲人疏远。
河水改道了,他的人生也改道了。
从巅峰到谷底,只需要一次错误的投资,一次贪婪的赌博,一次以贷养贷的循环。
他蹲在河边,看着浑浊的河水。水面上映出他的脸――憔悴,苍老,眼神空洞。
这还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路知晓吗?
六、最后的记录
他掏出手机,开始拍照。
拍浑浊的河水,拍密密麻麻的渔网,拍荒芜的土地,拍干涸的鱼塘。
又拍了一些别的:河西岸,风力发电机的巨大叶片在缓缓转动;远处,一群野鸭在水面游过,划出细细的涟漪;河滩上,灯笼草青翠饱满,各种蘑菇从草丛里冒出来。
有好有坏,有生机有死寂。这就是现在的家乡,也是他现在的人生。
他拍了最后一张照片:自己的影子,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,扭曲,破碎。
然后他收起手机,准备回去。
走上河岸时,看见侄子路大坐在土坡上,身边是十几头黄牛。牛在吃草,路大在玩手机。
“小叔。”路大抬起头,“你从那边过来的?”
路知晓点点头。
路大瞥了一眼他的手机:“拍照了?那边现在就这样,网多得吓人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是啊,对于天天在这里放牛的他来说,这些变化早就习惯了。
路知晓突然觉得,自己和侄子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侄子扎根在这里,虽然苦,但踏实。他飘在外面,看似风光,其实无根。
两人一起往回走,沉默着。牛铃铛叮叮当当响,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。
走到村口,路大突然说:“小叔,你要借钱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路知晓一愣。
“不是我不帮你,”路大低着头,“是我真的没有。牛价跌了,鱼塘赔了,我身上还背着一百万贷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路知晓说。
“小倩那边……”路大犹豫了一下,“她也不容易。别看她生意大,压力更大。去年有个客户跑路了,欠她八十万,到现在没要回来。”
路知晓没说话。
他想起二哥炫耀的那些茅台、五粮液。如果路倩真的那么难,还会买这些吗?
但他没说。说了又能怎样?
“小叔,”路大看着他,“你要是实在难……我这里有两千块钱,是准备买饲料的。你先拿着?”
路知晓的眼睛红了。
“不用。”他摇摇头,“你留着买饲料。牛得吃好,不然长不肥。”
两人继续走,又沉默了。
阳光升起来了,照在田野上,荒草在风里摇晃,闪着金色的光。
路知晓突然想明白了:家乡变了,人也变了。但他不能变――至少,不能变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
借不到钱,就自己挣。
还不起债,就慢慢还。
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就像这片荒芜的土地,看似死了,但根还在。只要一场雨,就能长出新的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牛粪的味道,有河水的腥味。
这是他家乡的味道,是他生命的根。
他不能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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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淮河记》
故河改道面目非,密网如牢锁浊漪。
稻田化草秋风瑟,老屋成墟荒草萋。
曾立岸头诵经典,欲借湍流洗心脾。
三十寒暑河东逝,百万债台河西移。
拍尽沧桑存影册,踱残心绪印苔泥。
侄牧黄牛市贱,自身已陷债沼深。
莫怨亲朋不伸手,各在泥潭挣命勤。
归途忽见灯笼草,翠叶饱含夜露晶。
纵使荒滩千顷废,犹有生机破土萌。
晓日初升镀金野,单衣虽薄骨未轻。
此去羊城独行路,不靠天怜不靠亲。
唯将此心作韧草,石缝岩隙亦生根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