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凌晨的归巢
十月五日凌晨一点十七分,广州。
路知晓拖着那个沉重的密码箱,像拖着一具尸体,一步一步挪回家。箱子轮子坏了,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,在寂静的小区里传得很远。
电梯坏了――这个老小区总是这样,深夜就停运。他住九楼,只能爬楼梯。
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每一步都像在爬山。箱子很重,里面是大哥塞的土产:鹅、鸡、鸭、野兔、斑鸠。都是好东西,都是心意。可他现在只觉得重,重得喘不过气。
爬到六楼时,他停下来喘气。楼道灯坏了,一片漆黑。他靠在墙上,汗水湿透了衬衫。
手机震动,是银行的短信。他没看――不用看也知道,是催款提醒。
终于爬到九楼,他用钥匙打开门。屋里很安静,孩子们都睡了,妻子应该也睡了。他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拖进去,放在玄关。
黑暗中,他瘫坐在门边的地板上。累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不仅是身体的累,更是心里的累――那种空荡荡的、无处着力的累。
他坐了十分钟,才爬起来,洗了个冷水澡。水很凉,浇在身上,他打了个寒颤。镜子里的人,眼睛深陷,胡子拉碴,像老了十岁。
二、儿子的周末计划
早晨七点,天刚亮。
路知晓还没从缺觉的眩晕中缓过来,八岁的儿子路远就冲进了卧室。
“爸爸!今天周末!”孩子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约了三个同学一起出去玩!小胖、小明、还有乐乐!”
路知晓睁开眼,眼前一片模糊。他还没开口,本能已经替他回答了:“爸爸没钱了,今天在家休息。”
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
路远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,嘴角往下撇,眼睛里全是失望和委屈:“别人都带我出去玩了好几次了!礼尚往来,我们也要请他们一次啊!”
孩子说得理直气壮。在他八岁的认知里,这个世界是公平的:你请我,我请你,有来有往。
“爸爸你以前不是经常带我们出去玩的吗?”路远又说。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路知晓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以前。是啊,以前。
以前他是“路总”,年薪五十万,请客吃饭眼睛都不眨。儿子的同学过生日,他包一千红包;班级组织活动,他捐五千;周末带儿子和同学去游乐场,玩一趟花两三千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那时儿子叫他“超人爸爸”――什么都能办到,什么都能买。
现在呢?现在他是“破产爸爸”,连两百块钱都要犹豫半天。
十五岁的女儿路遥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她已经上初中了,敏感地察觉到了家里近来的变化:爸爸不再开车了,妈妈开始买打折菜了,家里的零食变少了。
她拉了拉弟弟的衣角:“路远,别闹,爸爸累了。”
可路远不懂。他还活在“以前”的惯性里,在他的概念中,爸爸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“超人”。
“我不管!”路远甩开姐姐的手,“我都跟同学说好了!不能说话不算数!”
路知晓看着儿子期待又固执的眼神,心里五味杂陈。愧疚,不甘,无奈,还有一点点愤怒――对自己无能的愤怒。
他咬了咬牙,声音很干:“……好,去吧。”
三、游乐场的凌迟
上午九点,他们出发了。
四个孩子,加上路知晓,五个人。第一站是市里最大的游乐场――欢乐世界。
门票很贵,成人两百,儿童一百五。四个孩子六百,加上他自己两百,八百。这还是最基本的门票,里面的项目还要另外买币。
“爸爸,我要玩那个!”路远指着过山车。
“爸爸,我要玩海盗船!”小胖说。
“我要玩旋转木马!”小明说。
“我要……”乐乐还没说完,路知晓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。
两百块钱的游戏币,四个人分,每人五十。五十块钱,在欢乐世界里,只够玩三四个项目。
路知晓站在游乐场里,看着孩子们兴奋地奔跑,心里却在滴血。扫码支付时,他的手指在抖――不是激动,是心疼。
接下来是vr3d电影体验。又是一笔钱,四个人,两百。
中午,孩子们嚷嚷着要吃烤肉。进了烤肉店,菜单上的价格让路知晓眼前一黑:最便宜的套餐,一人九十八,四个人三百九十二。
他硬着头皮点了。烤肉上来了,孩子们吃得很香,他却味同嚼蜡。每一口肉,都像是在吃自己的肉。
四、真人cs的耳光
下午,转战另一个游乐场――梦幻乐园。
这里的项目更多,也更贵。孩子们疯玩了一下午,花掉了三百多。
傍晚,有人提议去玩真人cs。
路知晓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那个地方,以前带客户去过,一个人一百八,四个人就是七百二。
他摸了摸钱包――里面只有两张一百的,还有一些零钱。手机余额:一百二十七块三毛。
到了前台,价格牌上写着:一人两百,四人以上团体价一人一百八。
“叔叔,我们要玩!”路远兴奋地跳起来。
路知晓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,正想开口说“今天钱不够,下次吧”,一个声音插了进来:
“没事儿,路远爸爸,我来我来。”
是同行的家长――小胖的爸爸。他掏出手机,很自然地扫码付款。“小孩子玩得开心就行。”
路晓慌忙拿出手机:“不不,我来转给你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,”小胖爸爸摆摆手,“下次你再请回来就是了。”
话说得轻松,但路知晓听出了潜台词:这次我请,下次你请。有来有往。
可问题是,还有下次吗?他还有钱请下一次吗?
那一刻,他脸上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。不响,但疼,疼到骨子里。
五、火锅店的哀求
晚上七点,孩子们意犹未尽。
“爸爸,我们去吃火锅吧!”路远提议,“我知道一家新开的,可好吃了!”
其他三个孩子也跟着起哄:“吃火锅!吃火锅!”
路知晓脑子里飞快地算账:四个人吃火锅,最少三百。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,不到两百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就算了吧,”他艰难地说,“时间不早了,该回家了。”
“不嘛不嘛!”路远拉着他的手,“就一次!最后一次!”
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,听着其他孩子失望的叹息,路知晓咬了咬牙。
“你们先找地方坐,爸爸去打个电话。”
他躲进洗手间,关上门,给妻子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”姚丽丽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老婆,”路知晓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…再转我五百块钱行吗?路远他们要吃火锅……”
“又要钱?!”姚丽丽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,“路知晓你疯了吧!你不知道我们现在什么情况吗?你这次回去一分钱没要到,还又大手大脚花钱!”
“不是,是路远同学……请客……”他语无伦次地解释,“最后一次了,老婆,求你了,就这一次,结完账我们就回家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他能听见妻子的呼吸声,很重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