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入城
辰时三刻,永定门。
深秋的日头懒懒爬上半空,将帝都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。永定门是中轴正门,平日只允许四品以上官员及钦差使节通行,寻常百姓需绕行侧门。可今日,这道正门却挤满了人——不,不止正门,两侧城墙的马道上、箭楼下的石阶、甚至对面茶楼的二层栏杆边,都密密麻麻攒动着人头。
“来了来了!是不是那个?”
“哪呢哪呢?哎哟你别挤我!”
“楚州王!就是圣山脚下打败草原纹样,领口袖边是赤红的云纹滚边,腰束金镶玉蹀躞带,外罩同色大氅。日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些繁复的纹饰勾勒得流光溢彩。
可最夺目的,不是那身衣袍,是他的人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微抿着,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勾着一丝弧度。他没有刻意看向人群,只是那样骑在马上,不疾不徐地前行,可每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扫过,都让被他看到的人心头一跳。
那是见惯生死、踏过尸山血海之后,才能沉淀出的眼神。
锐利,却又漫不经心。
仿佛这巍峨帝都、万千百姓,在他眼中,不过是另一片待踏过的旷野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不知哪个姑娘轻轻发出一声惊叹。
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,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太俊了!比说书的讲的还俊!”
“你看他那个笑,我的娘诶,我腿软了……”
“他娶妻了没?娶了没?”
“早娶了!楚州柳家小姐,四大美人之一!”
“四大美人怎么了?咱京城不也有瑶光公主吗?再说了,王爷三妻四妾不正常?谁规定只能娶一个?”
“哎你这话说的,好像你能嫁似的——”
“我想想不行啊?”
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,夹杂着大胆的目光、羞红的脸颊、还有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鲜红果子——那是京城旧俗,迎贵客时抛洒“迎宾果”,以示吉祥。可今日这果子,明显抛得有些过于热情,有好几颗直奔着楚骁而去,被身旁的亲卫眼疾手快,一一挡下。
楚骁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。
他微微侧头,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。
那一瞬间,好几个姑娘同时捂住胸口,差点没站稳。
队伍在城门前停住。
一名绯袍官员已候了多时,见队伍停下,连忙小跑上前,躬身行礼。
“下官礼部侍郎周延,奉旨恭迎镇南王入朝。”
楚骁勒住马,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。
周延四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可那笑意底下,分明藏着几分忐忑。
楚骁没下马,也没还礼,只是淡淡道:“陛下呢?”
周延的汗登时就下来了。
这位王爷,果然和传闻中一样……不太好惹。
他干咳一声,赔笑道:“回王爷,陛下原本是要亲自出迎的,一大早便着人备了銮驾。可偏生不巧,东瀛国遣使来朝,那使节昨日刚到,今日一早便递了国书求见。陛下想着,东瀛与我国隔海相望,向来少有往来,此番遣使,或有机要大事,便……便先见了一面。陛下特意嘱咐下官,向王爷告罪,待朝会之时,再亲自设宴。”
他说完,偷偷抬眼打量楚骁的神色。
楚骁没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周延,目光不咸不淡,看不出喜怒。
周延的汗流得更凶了。
来之前,瑶光公主亲自把他叫去,叮嘱了足足半个时辰。公主的原话是:“周大人,这位镇南王不是寻常藩王。他手里握着二十万楚州军,身后是新附的草原,本人又是天下
帝都入城
说是雅间,其实是一整层。四面轩窗洞开,可俯瞰街景,亦可远眺西山。正中央一张紫檀大圆桌,摆满了珍馐美馔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靠窗的位置设了软榻,榻上置小几,几上有茶有点心,显然是给席间闲谈预备的。
安王先迎了上来。
他今年二十多岁,生得温润如玉,一身天青色锦袍,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冷淡。
“镇南王,久仰久仰。”他拱手为礼,语气真诚,“圣山一战,天下震动。小王在京中听说了,恨不能亲临一观。今日得见尊颜,果然人中龙凤。”
楚骁还礼,笑道:“安王殿下客气。小王不过一介武夫,当不得这般夸奖。”
端王这时也走了过来。
端王这时也走了过来。
他比安王年长两岁,眉目更深邃些,气度也更为沉凝。他打量了楚骁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,随即笑道:
“镇南王不必自谦。兀烈台成名十年,草原上下奉若神明。能正面击败他的人,若还是‘一介武夫’,那我等岂不是连武夫都不如了?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捧了楚骁,又自嘲了一番,让人听着舒服又不觉阿谀。
楚骁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端王殿下这话,小王可不敢当。来,坐,坐。让小王站着受夸,这酒可没法喝。”
三人落座。
安王亲自执壶,为楚骁斟酒。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,色泽金黄透亮,香气清冽。
“镇南王,这一杯,敬你万里赴京,辛苦了。”
楚骁端起杯,一饮而尽。咂了咂嘴,点头道:“好酒。”
端王笑道:“王爷若喜欢,回头让人送几坛去府上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楚骁也不客气,“小王在楚州,喝的酒都是自家酿的,糙得很。进京一趟,怎么也得带点好东西回去。”
安王和端王对视一眼,眼中都浮起笑意。
这位楚州王,似乎比想象中好打交道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安王忽然叹了口气,把话题引向别处。
“说起来,今日皇兄本该亲自去迎王爷的。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安王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您是不知道,那东瀛使者,前几日就到了。可皇兄偏偏晾了他三天,今儿个忽然要见。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说道,咱们也猜不透。”
楚骁挑眉:“哦?东瀛使者来干什么的?”
端王摆了摆手,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屑,又有几分无奈:“还能干什么?说是通商,其实是来探虚实的。那弹丸小国,这几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,折腾得凶得很。上至将军,下至浪人,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,张口闭口什么‘武士道精神’,说白了就是好战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:“去年在东海劫了咱们三艘商船,今年开春又在我大乾坤境内登陆,抢了好几个城,不都他们不敢占领,只是抢劫财物。地方官上报的折子,堆了政事堂一尺高。朝廷派兵去剿,他们就跑回海上;兵一撤,他们又冒出来。跟苍蝇似的,赶不走,打不死,烦得很。”
安王接话道:“最可恨的是,他们还觉得自己特有理。说什么‘武士就该在刀尖上讨生活’,抢你东西是给你面子,不抢你才是不把你当回事。你说这他娘的是什么混账逻辑?”
楚骁听罢,心中怒火险些压制不住,沉吟片刻:“所以皇帝见他们,是为了……”
“谈判呗。”端王冷笑一声,“说是谈判,其实八成又是拿钱买平安。皇兄那人,你还不清楚?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,能用钱解决的事绝不流血。可他也不想想,那群东瀛人是喂得饱的?今天给了钱,明天他们尝到甜头,来得更勤。”
安王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?可皇兄不听啊。咱们这些做弟弟的,说得多了,反倒显得别有用心。”
他说着,看了楚骁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
“要我说,这事就该让镇南王这样的猛人去办。楚州铁骑踏平草原,还收拾不了几个东瀛跳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