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紧牙关,腮帮鼓动,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燃着焚尽一切的怒火。
“吕茂!该千刀万剐!诛其九族都不足泄恨!”
他猛然抬头,目光如刀,直刺殿中一人――约翰牛公张懋!
“张懋!即刻调五军都督府兵马,围了东厂!现在就去!”
“凡东厂千户以上,尽数拿下!一个不留!”
张懋抱拳顿首,声如洪钟:“臣!遵旨!”
话落转身,甲胄铿锵,大步离去。
弘治帝颓然挥手,示意其余人退下。
殿内瞬间空寂,唯余炉香袅袅。
他抬手捂住额头,肩头微微塌陷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怀恩趋前半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皇爷……保重龙体,怒极伤身。”
弘治帝苦笑一声,嗓音沙哑:“怀恩啊……朕的人……也背叛朕了。
好胆……真是好胆!”
顿了顿,他缓缓睁眼,寒芒乍现:“东厂,必须换血。
你替朕挑个忠心的上来。”
怀恩忙叩首:“奴婢不敢擅断,皇爷圣明如炬,谁堪大任,但凭圣裁!”
弘治帝冷冷一瞥:“朕让你选,你就选!”
“是……是,老奴遵旨。”
这一句,不只是放权,更是托付。
怀恩幼时曾冒死救他于冷宫,这份情,这份信,早已深入骨髓。
但怀恩怕。
他怕的不是吕茂,而是将来――等吕茂真被扶上位,自己裤裆里就算没沾屎,也早糊满了泥巴,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
他是司礼监掌印,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,可若和东厂那群疯狗勾肩搭背,沆瀣一气,迟早变成宫墙内一抹见不得光的影子。
如今皇上信他,可圣心难测,哪天换了个宠信的太监,一句“怀恩私通东厂”,就能让他万劫不复。
他领了旨,从养心殿出来,雪粒子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。
寒风卷着朱红宫墙的肃杀,吹得他衣袖猎猎。
他没搞半点私相授受,直接立下新规:考核流程全按祖制走,一步不越,一丝不苟。
老狐狸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这份谨慎。
……
东华门外,阴云压城。
东厂衙门深处,黑瓦森然,檐角如刀。
“干爹。”
马芳快步踏进堂中,靴底踩碎一地枯叶。
他声音压得极低:“顺天府最近风向不对。”
吕茂正捧着茶盏,闻眼皮一掀:“说清楚。”
“今儿宫里传话,内阁六部、连约翰牛公都进了养心殿――密议良久。
从前那些见了咱们番子就哆嗦的官油子,现在一个个挺直了腰杆,眼神都不怵了。”
吕茂眯起眼,眸底掠过一道冷光,像毒蛇吐信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查!到底是谁动的手脚?”
马芳摇头:“还在追线索……但自打您前几日会过那小子后,第二天,城里就变了味儿。”
他顿了顿,咬牙道:“会不会……是他搞的鬼?”
……
紫禁城,风雪漫天。
怀恩刚踏出养心殿台阶,一个小太监便踉跄着迎上来,帽檐落雪,脸色发白。
“老祖宗……张狗儿,把今日内阁入宫的消息,传去了东厂!”
怀恩脚步一顿。
他站在汉白玉阶上,双袖拢在棉捂子里,目光如炬,穿透风雪。
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冷得能刮下一层冰碴。
“传了?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谁的眼线?谁收的钱?说不清?”
小太监头都不敢抬:“八成是东厂埋的人……或是……收买了内侍……”
怀恩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森然道:“带两个力士,随杂家去抓这只吃里扒外的狗。”
“喏!”
……
张狗儿,伺候御膳房的小太监,入宫五年。
此刻他正贴着朱红宫墙走在御道上,雪花落在肩头,心头却热乎得很――刚把消息递出去,东厂那边许了十两银子,够他过年买肉喝酒。
他刚拐过回廊,忽然眼前一黑,两条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去路。
抬头一看,魂飞魄散。
怀恩站在风雪中,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判官。
张狗儿膝盖一软,扑通跪下,额头触地:“老祖宗……小的见过老祖宗……”
往常这种碰面,怀恩最多瞥一眼就走。
可今天,他停下了。
脸上没有怒意,反而笑了,笑得}人。
“狗儿啊,”他慢悠悠开口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五年了,宫里的规矩,你都记熟了吧?”
“记……记熟了!”张狗儿牙齿打颤。
“咱这些人,净了身子,就只剩一颗心了。”怀恩俯视着他,语气平缓,却字字如刀,“这颗心该往哪儿放,你心里得有数。
能混个差事,拿份月例,是皇爷赏的恩典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