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徵明冷笑一声,语气讥诮:“机会多的是啊。
顺天码头缺扛包的苦力,勾栏瓦舍还招姑娘,哪儿不能活下去?”
他顿了顿,眸色骤寒:“当初你爹弹劾我师,往死里整我们的时候,可曾想过给我们留条活路?”
“文徵明!”张士中暴喝,“你别欺人太甚!”
苏尘伸手拦住文徵明,慢悠悠转回头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我现在就在欺你太甚――然后呢?”
张士中怔住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最终,只是惨然一笑,摇头叹息:“罢了……是老夫自取其辱。
告辞。”
他佝偻着背转身,脚步沉重如坠铁链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败,而是你明明拼尽全力,却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高薪清闲的差事没了,往后呢?
种地?地早被朝廷收走了,他一个文官出身的老书生,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。
做苦工?一把老骨头,谁要?
他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能做。
张蓉蓉还想开口哀求,却被张士中猛然回头瞪了一眼,厉声呵斥:“还不走?非要在这儿丢尽脸面吗!”
两人狼狈离去,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。
临到门口,张士中忽然驻足,回头望向李梦阳,嗓音沙哑:“李大人……老夫一直不明白,你是怎么识破我那账簿是假的?”
李梦阳嗤笑:“是我老师看出来的。
你的账本……太糙了。
我家先生只看了一眼――就一眼,便断定是伪账。”
一眼……就一眼?
张士中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灰败如纸。
他缓缓转向苏尘,目光颤抖。
那个温润如玉、眉目清朗的少年,此刻在他眼中,竟似深渊巨兽,不动声色便将他撕得粉碎。
初见时只觉得此子不凡,如今才知,是深不可测!
千不该万不该,就不该惹上他!
可这世上,从没有后悔药可买。
他败得无声无息,却又败得理所当然。
张士中闭了闭眼,终是咬牙拽着女儿,消失在街角尽头。
苏尘负手而立,望着那两道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微扬,淡淡道: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李梦阳哈哈大笑,心情畅快至极:“今日痛快!加菜!徵明,你刚才那几句,简直漂亮得不能再漂亮!”
三天后。
顺天府码头,烈日当空。
张士中瘫坐在泥地边,第三次被人踹出了苦力队伍。
他已经三日未食饱饭,身形枯槁,衣衫破烂得像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。
曾经养尊处优的张蓉蓉,如今面色蜡黄,眼神呆滞,走路都要扶墙。
“不能这样下去!”张士中咬着干裂的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狠意,“顺天府不收我们,河北驿站未必认得我们。
走,去河北!”
北直隶通往河北的官道上,山林幽深,草木横生。
一群盘踞已久的劫匪正蹲在坡顶,如秃鹫般俯视着来往行人。
起初,他们并没在意这对衣衫褴褛的父女――穷得叮当响,抢了也没油水。
可当劫匪头目瞥见张蓉蓉抬起的脸时,眼睛猛地一亮。
那是一张虽憔悴却难掩秀色的脸,眸若秋水,唇如点朱。
他摸着满脸络腮胡,咧嘴淫笑:“啧,这小娘们不错,水灵得很!兄弟们,动手,抢回去当压寨夫人!”
话音未落,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持刀冲下山坡。
张士中脸色骤变,急忙拱手跪地:“好汉饶命!我父女逃难至此,身无分文,求各位高抬贵手!”
刀光映在脸上,寒意刺骨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狞笑,在风中回荡。
燕飞是河北一带赫赫有名的绿林悍匪,真正让他名声大噪的,是他曾追随刘六、刘七那场席卷北方的惊天动地之乱。
弘治十二年至十四年,北境如沸水翻腾。
刘家兄弟揭竿而起,聚流民数十万,横扫州县,连朝廷调兵十万,耗时数载才勉强镇压。
那几年,天寒地冻,小冰期肆虐,田地荒芜,颗粒无收。
百姓饿殍遍野,官府却拿不出一粒米赈灾――逼得人只能提刀上山,做那快意恩仇的草莽英雄。
如今刘氏覆灭,燕飞却未死,反而暗中收拢残部,重踞太行余脉,占山为王,专劫豪强富户,从不伤贫苦之人。
此刻,他斜倚在山寨石椅上,披着虎皮大氅,眯眼打量眼前的张士中,忽然咧嘴一笑:“原来如此。
你放心,我们燕字旗下的规矩,不抢穷汉,不动良民。”
张士中心头一松,紧攥的手心全是冷汗,正欲道谢――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