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音不高,却如雷霆压境:
“我大明立国以来,何曾惧过谁?”
别看那些倭奴在沿海嚣张猖獗,不过是趁着朝廷暂未腾出手罢了。
真要动起手来,以今日大明之国力,灭它一个岛国,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。
兵部尚书当场出列,抱拳震声道:“臣即刻下令,水师三日可动,七日可战!”
大殿之内,群臣肃立,气氛如弓满弦。
弘治帝环视眼前这些帝国重臣,良久沉默,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却如石破天惊:
“有了这笔银山之利……能否,彻底废除天下百姓的徭役?”
话音落下,全场骤静。
所有人脸色微变,呼吸都慢了一拍。
取消徭役?
自秦汉以来,赋税与劳役便是朝廷两大支柱。
百姓纳粮之外,还要无偿服役修河、筑路、建城、运粮……几千年来从未改变。
如今皇帝竟想一举废除?
这不是改政令,这是动根基!
六部官员面面相觑,额头隐隐见汗。
有人欲又止,有人低头沉思,更多人眼中闪烁着震惊与不安。
这不是钱的问题,而是秩序的问题。
一旦打破,后续如何,谁也无法预料。
弘治帝看着他们,缓缓道:“朕知道你们在怕什么。
未知之事,总令人惶恐。”
“但不必你们承担后果。
先在顺天府试点推行。
若行之有效,再推向全国。”
“至于后世如何评说朕――”他抬头望向殿外苍穹,声音坚定如铁,“朕,一力承担。”
群臣心头一震,纷纷跪地叩首:
“臣等不敢!”
“臣等,遵旨!”
弘治十六年,春,二月二,龙抬头。
这一天,大明迈出了人类文明史上的关键一步――
顺天府正式试点废除徭役制度!
数千年的枷锁,在这一刻,悄然松动。
顺天府西南郊外。
晨光洒落田野,泥土翻新,稻苗初绿。
苏尘早早带着青蔓赶到田头。
程旬等人已将杂交水稻尽数种下,田垄整齐,秧苗青翠,随风轻摆,生机盎然。
苏尘巡视一圈,满意点头。
这些农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如今成了他的佃户,每月拿工钱,住的是他盖的新屋,吃得饱穿得暖,干活自然卖力。
比起寻常佃农被层层盘剥,他们简直活在福窝里,对苏尘更是感恩戴德,恨不得把每一粒土都翻出金子来。
苏尘查看完毕,正要带青蔓回城,刚入顺天府界,迎面便见一人缓步走来。
一身素袍,面白无须,身后只跟着怀恩一人。
竟是弘治帝微服出宫!
今日他未携张皇后,也没带仪仗,宛如寻常百姓,却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苏尘一眼认出,笑着迎上去:“大叔,真巧啊!身子养好了没?”
上次分别时,他见弘治帝面色灰暗,眼底发青,明显是积劳成疾,便叮嘱他少熬夜、多歇息。
弘治帝闻一笑,摆摆手:“你这小子,记性倒好。
我身子硬朗得很,能吃能睡,比你还壮实!”
苏尘摆了摆手,唇角微扬,嗓音清润:“病这玩意儿,都是攒出来的。
身子骨一旦垮了,再大的江山、再多的荣华,回头看都像浮云,抓不住。”
他这话不是随口说说,是真从鬼门关爬过几回的人才有的体悟。
所以见到弘治皇帝时,才会这般掏心窝子地讲。
更重要的,是这位天子不像别的帝王那般高高在上。
一身明黄龙袍穿得再贵气,眉眼间却没半分倨傲,反倒透着股难得的亲和劲儿。
这让苏尘打心底里愿意多说几句。
弘治皇帝眯着眼笑了笑,折扇轻敲掌心:“你这小子,倒有几分见识。”
旋即又摇头道:“可一个男人,肩上扛着一家老小,不拼不熬,日子怎么过得起来?”
小家如此,大国亦然。
百姓的日子想过好,终究还得靠他这个当皇帝的亲自操持、步步为营。
苏尘点点头,没反驳,只低声道:“大叔,我自己也在病着。
我能看人气色――您这面色,泛青带灰,肝火郁结,心神耗损,真该歇一歇了。”
春日午后,阳光如金箔洒落街面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