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顺天府南街慢悠悠走着,话也散漫,心也松弛。
弘治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忽而侧头打量他:“听你这话,你也病得不轻?”
苏尘笑了笑,语气轻得像风:“肺痨罢了。
运气好,还能撑三五年。”
“哈!”皇帝笑出声来,“你这张嘴,真是油盐不进,拿自己性命开玩笑?”
可他知道,这不是玩笑。
这病,阴魂似的缠人,说走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苏尘早已看淡生死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,不起波澜。
小院虽在不断升级,灵气流转,奇花异草频现,但对他这具残躯,始终只是延缓,并未逆转。
朱厚照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把宫里有名的御医轮番请来,太医院的老神仙都来了个遍,结果全都束手无策,只能摇头叹气。
苏尘没解释,只腼腆一笑,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弘治皇帝望着他,心头微动,语气沉了几分:“下次莫要这般说自己。
你爹娘若听见,还不心疼死?”
苏尘垂眸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他们……走得早。”
空气一顿。
弘治皇帝怔住,连忙轻咳两声,岔开话题:“听说……朕要免了顺天府的徭役?你觉得如何?”
消息尚未下诏,但坊间早已传疯了。
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人人热议,像是天上掉下了馅饼。
苏尘抬眼,目光澄澈如洗,直直望进皇帝眼底:“这一笔,会写进史书最亮的一章。
您,将因此举名垂千古――仁君之名,前无古人,后难来者。”
皇帝一愣,眉头轻挑:“至于么?”
“一点不夸张。”苏尘语气坚定,“无论出于何因,敢废徭役,便是逆流而上。
这意味着赋税减损、国库承压,可您还是迈出了这一步。
这份心,这份胆,足以让天下苍生记您一辈子。”
“好!”弘治皇帝猛然合拢折扇,一掌拍在掌心,朗声大笑,“说得痛快!”
一旁的怀恩悄然抬眼,深深看了苏尘一眼。
这少年,不过几句话,便入了帝心。
古往今来,多少人耗尽心血求不得一见天颜,他却谈笑间得君王青眼――何等机缘?
苏尘忽然转身,笑意狡黠:“大叔,我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哦?”皇帝兴致顿起,“走!”
不多时,两人已穿过繁华长街,步入城南贫民窟。
破屋连片,巷道狭窄,污水横流。
怀恩眉头紧锁,手按腰间匕首,警惕四顾。
此处鱼龙混杂,天子微服至此,稍有差池便是滔天大祸。
可弘治皇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,眸光平静却不容置疑。
怀恩顿时噤声,退至身后。
然而眼前景象,却让他心头一震。
破败的棚户间,百姓三五成群,衣衫补丁摞补丁,脚下草鞋磨穿底,可脸上却挂着从未见过的笑容――那种发自肺腑的、带着光的骄傲。
“咱们皇上,真是活菩萨转世!”
“什么唐太宗纳谏,宋太祖定乾坤?跟咱们这位比,差远了!”
这些话,一句句钻进弘治皇帝耳朵里,竟让他耳根发热,胸口发堵。
他算什么?岂敢与唐宗宋祖并列?
他不过尽力而为罢了。
虽有中兴之局,可于千载王朝长河之中,也不过是涟漪一朵。
功业未成,德行未满,怎堪与那些开天辟地的雄主相提并论?
他甚至觉得,被人这般吹捧,是一种羞辱。
苏尘缓步上前,笑着问一位白发老翁:“老爷子,聊啥呢,这么热闹?”
老人抬头,满脸褶子里全是笑:“哎哟,小哥来得正好!我们正夸皇上呢――免徭役啊!以后娃能上学,老的能喘口气,这日子,有盼头喽!”
几名老汉眼睛发亮,激动得胡子直抖:“小娃娃,你还不晓得吧?外头都传疯了!”
“咱们天子要替百姓做主啦!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徭役要废了!彻底不搞那一套了!”
其中一个老头轻轻摩挲着身边小孙子的脑袋,满脸慈爱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臭小子,爷爷这辈子是熬过来了,苦日子也习惯了。
可你们这一代……有福了啊!真能享到天子带来的太平!”
徭役压人几百年,像座山一样沉沉地扣在百姓肩上,谁不恨?谁不怕?可如今,大明要动这根铁规矩了!
对老百姓来说,别的都不重要――皇帝有没有文采,史书会不会夸他,都不如这一句实在:不用再白干活、卖命修河修城了!
“哼,那些个什么唐宗宋祖,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,可他们给咱老百姓减过一斤赋、免过一天役吗?想过这事吗?”
“可咱们皇上想了!还真的开始推了!成不成另说,但这份心,这份意,够了!”
不远处,弘治帝静静地站着,听着这些朴素到近乎粗粝的话语,嘴角越咧越大,最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牙都快露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