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看向怀恩,声音压低,却藏不住雀跃:“怀恩,他们说的……是真的?朕在民间,真是这般模样?”
怀恩躬身一笑:“皇爷,千真万确。
没人安排,没人教话,更没人知道您今儿就在这儿偷听。
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,热乎着呢。”
弘治帝心头一暖,轻叹一声:“唉,是朕太久没出宫了。
太子那孩子总劝我多走走,说民间有趣。
今日才懂,何止有趣,这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啊。”
这时,苏尘踱步过来,唇角含笑:“大叔,听见了吧?”
“我没吹牛,也没添油加醋,只是把老百姓心里那点念想,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”
弘治帝摆手大笑:“听到了,全听到了!”
“不过嘛――”他眨眨眼,“这事目前还是风声,八字还没一撇,你可别当真。”
话锋一转,又笑道:“赏你顿饭,敢不敢吃?”
苏尘也不客气:“那我可就不推辞了。”
“中!走起!”
顺天府城南不算热闹,街巷窄旧,但烟火气浓。
苏尘熟门熟路,带着弘治帝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,挑了间清净雅间,两人落座。
酒未至,话先来。
“上次你说,大明往后,党争难避,科举越盛,派系越乱。”弘治帝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目光沉了沉,“朕回去反复思量,越想越觉得,你戳中了骨节眼。”
“你还提了个‘两察制度’,说是遏制之道。
怎么个说法?细讲讲。”
苏尘略一沉吟,道:“我也拿不出现成方子,‘两察’只是个方向。”
“比如――地方大员、三司主官,任期卡死,三年五年就得调走,不准久任。
人在一地待久了,根基盘结,山头林立,迟早抱团成党。”
“再比如,任职回避祖籍。
宁波府出身的进士,就不能回宁波当官。
血缘、乡谊一掺和,公事就成了私事。”
这些话,在苏尘看来不过是后世常识,随口就来。
可落在弘治帝耳中,却如惊雷炸响!
他猛地抬头,双眼放光:“妙啊!这招狠!准!稳!”
“你怎么不早写个折子递上来?若早几年推行,官场何至于此!”
苏尘一愣:“这些……不是早就有的规矩吗?”
弘治帝苦笑摇头:“若早有人提,早该改了。
可惜啊,满朝文武,没人想这一步。”
苏尘默然。
原来,在他眼里稀松平常的东西,竟是这个时代从未踏足的新路。
他收回思绪,缓缓道:“两察之制,重在内外互察――京官查外官,外官也能参京官。
一次大清查,就是一次刮骨疗毒的机会。”
“结党营私,就怕见光。
只要动真格,谁敢不动?”
“凡有结党之兆,无论平迁抑或调任,皆须当即遏制。”
弘治皇帝闻轻笑一声,端起酒杯晃了晃,眸光微闪: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可这‘度’字最难拿捏。
谁该动,谁不动,一纸诏书背后,牵的是人心、是权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略沉:“你说的方向倒是不错――以两察制度钳制官路走向……说到底,还是看天子有没有那双慧眼。”
“若天子明察秋毫,党争自消;若昏聩无能,再好的规矩也挡不住暗流涌动。”他仰头饮尽杯中酒,轻轻一叹,“未来如何?谁又能说得准。”
那一声叹息,像秋风吹过空殿,寂寥而沉重。
无解。
这题本就无解。
结不结党,成不成势,根子仍在帝王手中。
今日他还能压得住局面,可子孙后代?谁又能替百年之后掌舵?
苏尘默默听着,也跟着叹了口气。
眼前这位“大叔”寥寥数语,直戳千年痼疾。
吏治之弊,如血脉深处的沉疴,岂是一朝改革就能剜净?那是刻在王朝骨子里的顽症,代代轮回,无人能破。
弘治抬眼看他:“真不喝一口?”
“不碰。”苏尘摇头。
“行吧。”皇帝无奈地耸肩,像是早料到这答案。
两人正闲话间,隔壁席上一群顺天府的商人正唾沫横飞地聊着西域生意。
“如今茶马互市西移,辽东冷了,西域可热得发烫!”一人拍案道,“一趟来回,利润翻三倍不止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