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照一脚踏进东宫,抬眼就看见弘治皇帝坐在那儿,冷不丁哼了一声。
弘治帝嘴角一抽,强压火气,慢声道:“这身衣裳……是给朕做的?”
“不是。”朱厚照斜他一眼,干脆利落,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那身子,撑不起这么长的袍子。”
弘治帝尴尬地补了一句。
“我就爱穿宽松的。”朱厚照耸肩。
弘治帝:“……”
轻咳两声,转移话题:“这是驿站的账目?单月净赚十几万两白银?”
朱厚照一愣,脸色微变:“谁送来的?这时候递这个?该死!”
“朕在问你话。”弘治帝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朱厚照懒洋洋地甩出两个字。
弘治帝深吸一口气,硬是把怒意压住,反倒缓下语气:“行了,朕向你赔个不是――没打招呼,就把你的驿站划出去一部分给人。”
“朕也不知道实情啊。”
“原以为你就是小孩儿玩票,弄点零花。可看了这账本才知道,我儿子早就悄无声息干起了大事。”
“是朕小看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:“宁王那边,朕亲自去压,绝不让他碰你一分银子。这总行了吧?”
“真的?”朱厚照眼睛一亮。
“臭小子!”弘治帝笑骂一句,抬手虚点他屁股,“还疼不疼?”
朱厚照嘿嘿一笑,摇头:“早没事了。”
弘治帝点头,神情转肃:“说说看,这驿站是怎么做到这种规模的?”
这收入,快赶上市舶司了。起初每月不过万两,他只当是太子私下捞点外快,断了东宫俸禄也就罢了,并未深究。
可这才半年多,数字已经翻了十倍不止,连他这位九五之尊都看得心头一震。
朱厚照清了清嗓子:“一开始只做江南南直隶一条线,送些书信、小物件。”
“后来路网打通,逐步铺到两京十三省,运的东西也越来越金贵。”
“我们建了一套赔付规矩,出了问题照价赔,半年下来,老百姓信了。”
“起先是靠官驿搭架子,后来在各地设民间接点,收发更方便……”
他三两语,把整个运营脉络捋了一遍。
弘治帝听得入神,听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。
从草创艰难,到一路踩坑、填坑,再到建立起百姓信任,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。驿站能成,绝非侥幸――背后有一整套缜密的管理体系在支撑。
他忍不住叹道:“所以……这些,都是你一手搞出来的?”
朱厚照下意识想否认,但迟疑片刻,还是点头:“有人帮我,像刘瑾他们,还有几个民间才子,比如文徵明、唐寅。”
苏尘的名字,他咬牙咽了回去。
弘治帝神色微动。文徵明他不太熟,可唐寅――他太清楚了。
当年科场舞弊案,是他亲裁定案。唐寅的才学,他心中有数;可朝局复杂,案子终究无法翻盘。某种程度上,他对唐伯虎,是有亏欠的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你这驿站做得极好,也不与民争利。若是户部介入……”
“父皇想做什么?”朱厚照立马警觉。
弘治帝苦笑:“这么大油水,自然有人眼红。若朝廷接手经营,既能护住这块盘子,又能给国库添稳定进项。”
“你将来江山都得接,钱进国库和进你东宫,差别真那么大?”
差大发了!
进我东宫,我能悄悄分一半给尘弟;进了你户部,铜板都别想回流。
“不行!”朱厚照斩钉截铁。
“有何不可?”弘治帝摊手,“朕又不抢你功劳。”
“部分收益我已许给别人。”朱厚照绷着脸,“出必行,不能失信。”
弘治帝沉吟片刻,再开口时语气松动:“这样――朝廷参与,你不必操心运营。户部拿一半,剩下一半归你。如何?”
朱厚照摆手:“不行!父皇真想掺一脚,最多三成。”
“太少。”
“四成,顶天了。”
“孩儿把所有生意都移交户部,每月六成利润准时到账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弘治皇帝沉默良久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
四成确实不算低,至少给国库添了个稳定进项。
朱厚照心里透亮:父皇那套大义凛然的逻辑听着冠冕堂皇――江山迟早是我的,还争什么钱?可他更清楚,老爷子眼馋起来,根本挡不住,迟早要伸手分一杯羹。
但问题来了――小老弟怎么办?
所以他咬死了六成,自己东宫拿一成,剩下五成,一分不动,全归苏尘。
从来就没碰过。哪怕弘治皇帝亲自下场,他也死守这条底线。
谈妥之后,父子俩冰释前嫌,气氛回暖。
弘治回宫,立刻召怀恩传话:“宣宁王觐见。”
“参见皇上。”宁王躬身行礼。
弘治压了压手,语气复杂:“宸濠啊,朕原答应让你儿子参与驿站事务,如今……做不到了。”
宁王微怔,随即含笑:“一切听凭圣裁。”
弘治轻叹:“是朕失信于你。不过这驿站收益太过惊人,朕心里有愧,便赏你千亩良田,权作补偿。”
“臣,叩谢陛下万岁。”宁王依旧从容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