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录司,掌天下道士名册,一句话就能让你脱籍除名。
道观若不低头,清风极可能被革去道籍,从此不再是道士。
这才是那道士方才低声下气、百般推诿的真正原因。
大明重儒轻道,根源在太祖朱元璋――和尚出身,信佛不信道,道门地位一直压佛门一头。
听完始末,苏尘“哦”了一声,神色不动:“原来如此。”
片刻后,他忽然开口:“那――这地,卖给我如何?”
“啊?”道士一愣,警惕地盯着他。
苏尘一笑:“地契转我名下,我替你们收着。地照旧你们种,粮也归你们吃。”
“书院背后有人?道录司能奈何你们,却动不了我。我不在道籍,他们查不到我头上。”
道士挠头,迟疑道:“这……得跟清风师叔商量。”
苏尘点头:“我叫苏尘,住在顺天府槐花胡同青藤小院。”
那道士默默记下,拱手一礼:“多谢。”
苏尘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,也算彼此搭把手。”
两人作别。
朱厚照冷哼一声:“后山书院脸皮可真够厚!竟拿道录司压人,当道士是好欺负的?”
“尘弟你别管了,这事我来办。我看谁敢在这京畿之地强买强卖!”
苏尘轻笑:“算我给紫云道观的一点心意。往后还得麻烦他们师祖出手治病。”
朱厚照一听,也觉在理,便没再多插手,只沉声道:“有事就找我,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。”
苏尘点头应下:“不会出乱子的,光天化日,道录司又不是六部三司,吓唬道士还行,轮不到我头上。”
“也是。”朱厚照这才颔首。
后山书院内。
几名学子将紫云道观拒售田产之事如实禀报山长陈见儒。
陈见儒神色如常,淡淡道:“书院扩建,为国选才,功在千秋。”
“清风道士既不愿配合……那就让道录司走一趟吧。”
“是!”众弟子齐声应命。
道录司。
坐落于顺天府南隅,位置偏僻,足见其在大明官制中早已边缘化。
与僧录司并列,专掌天下道士、僧侣之籍。
道士和尚若想免税免役,需持道录司所颁“玉蝶”为凭,每年审核,方具资格。
持有玉蝶者,才算正经出家人,远行可免费挂单于各地宫观寺庙。
因此,玉蝶便是命根子。
道录司主官为道录左正,名唤函证一。
弘治六年进士出身,早年求学于后山书院,师从陈见儒。中举后入礼部,辗转调任至道录司,官居正五品,无实权,却掌天下道士前程。
对凡俗百姓而,他不过闲官一个;可对万千散修野道来说,却是执笔定生死的人物。
只是大明崇文抑道,道士不如和尚吃香,油水稀薄,收入自然比不上僧录司左正。
幸而,后山书院每年暗中分润些银钱,日子倒也过得宽裕。
这日清晨,函证一刚踏入广福观――也就是道录司衙门――屁股还没坐热,几名后山书院的学子已登门拜见。
“参见韩师兄。”
函证一嗯了一声:“何事?”
学子上前禀道:“我们欲购紫云道观名下三千亩良田,奈何清风道士执意不卖。”
函证一眉头微挑:“你们提了我的名字?”
“提了,对方仍不松口。”
函证一脸色骤沉。
那三千亩地若是低价拿下,年年产粮,转手便是白花花的银子,其中几成归他囊中。
如今被人断了财路,岂能不怒?
他压住心头火气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了,此事我会亲自过问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待学子离去,函证一立刻沉脸唤来文书:“去,把紫云道观的清风给我叫来!”
“遵命!”
午后时分,清风道士踏进广福观。
“见过韩左正。”
函证一脸上浮现笑意:“清风道长,听说后山书院有意出资购置你观下三千亩地?”
“说来也不算大事,何必拒之门外?”
“文书都递到礼部了,还是我替你压下的。”
“书院为国抡才,闹大了对你不利,不如行个方便,成全一番美意?”
话里三分真七分假,软中带硬,听着客气,实则步步紧逼。
清风道士面露难色:“韩左正,非我不愿,实是……地早已易主。”
“哦?”函证一眯眼,“卖给谁了?”
清风道长答:“槐花书院的苏尘先生。他早一步签了契,我们不能背信弃义,只能婉拒后山书院。”
函证一怔了怔,随即轻笑一声:“原来如此。”
顿了顿,缓缓道:“我还道你不知大局,既然已有归属,那便罢了。”
“诶,行嘞,那贫道就先告辞了。”
函证一嘴角噙笑,轻抬手:“来人,送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