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堆金黄饱满的稻谷上,低声道:“这些……是你种出来的?”
苏尘神色平静,毫不意外。能让谢迁亲至,说明弘治帝已动真格,也印证了朝廷对杂交水稻的重视程度――这可是能改写大明命运的利器,若不震动朝野,反倒奇怪。
他点头:“是,我种的。”
谢迁深深看他一眼,缓缓道:“好,很好。”
接着问:“种子从何而来?”
苏尘摇头,未作答复。
谢迁也不追问,只默然片刻,沉声道:“老夫需征用一些粮食带回宫中查验。”
他没提赏赐,更不谈封赏之事。事未成定局前,一字不多,这是官场老手的谨慎。
苏尘坦然道:“请便。”
谢迁颔首:“不会多取。”
随即扬声下令:“来人,取一斗粮,速回!”
“是!”
几名兵卒应声而动,动作利落,舀粮封袋,转眼完成。
临行前,谢迁转身望向苏尘,眼神复杂难。忽然,他竟躬身一拜,姿态郑重。
苏尘大惊,侧身闪避,不敢受此大礼。
谢迁却正色道:“若有此等高产之粮,实乃天下苍生之福。老夫代万民谢你。朝廷必不负你,我说的话,算数。”
这话听着平平无奇,实则分量极重――是承诺,也是定心丸。意思是:只要验证无误,荣华富贵唾手可得。
但他不能明说,只能点到为止。
“老夫先行一步。”
苏尘轻轻点头,静立目送。
待人走远,谢丕忍不住大笑:“苏老弟,我爹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客气过!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!”
苏尘一笑,目光却深远如海:“飞黄腾达?我倒宁愿大明少饿死一人,多识字一人。朝廷若能把力气花在教化百姓、普及礼义之上,让天下不再尽是文盲,那才是真的兴旺。”
谢丕笑容渐收,神情肃然。
这话若是别人说,他只会觉得矫情做作。但从苏尘口中说出,他竟信了个彻彻底底。
这人年纪不大,可眼界格局早已凌驾众生之上。仿佛站在云端俯视人间疾苦,所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为了名利,而是推着整个文明往前走一步。
这种境界,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触不到边。
谢丕苦笑一声:“我一直想追上你,可现在才明白――我不止追不上,根本连你在哪一层都看不清。别说超越,能理解你都在想什么,已是奢望。”
苏尘面露无奈:“你这就夸张了。”
谢丕哈哈一笑,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落寞。他知道,苏尘是在用轻松的方式照顾他的情绪。
和苏尘相处,你永远会被尊重,哪怕沉默不语,也能感到那份不动声色的体面。
“行吧,等朝廷论功行赏那天,记得请我吃饭,这要求不过分吧?”
苏尘笑道:“就算没功劳,能认识内阁次辅之子,我也得请。”
谢丕摆手:“得了吧,我嘴皮子说破也赢不了你。”
话音刚落,又问:“秋闱快到了,文徵明那边,准备得怎么样?”
这几个月,文徵明又连过两场小考。这种程度的题目,对他而不过是轻车熟路,手到擒来。
苏尘压根没上心。
真正让他盯紧的,是即将到来的秋闱。
只要这一关过了,文徵明就算是半只脚踏进官场大门了。
他摆了摆手,淡淡道:“最近事儿多,没空管他。他自己在用功,考得怎样,我也说不准。”
“嗯。”谢迁点头,随即一笑,“希望明年,我能和他同登春闱。”
心里却暗自嘀咕:这小子一旦入仕,前途简直不可估量。背后站着苏尘这么个妖孽当老师,将来就算进了内阁,也不稀奇。
“行了,我先走了。”谢迁抬手一拱。
“慢走,不送。”苏尘懒洋洋回了一句。
皇宫,养心殿。
当那一斗稻米被呈上来时,满殿目光瞬间聚焦。
看起来,跟普通白米没什么两样。
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高产?能吃吗?谁心里都没底。
弘治皇帝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去御膳房抬口大锅来,就在乾清宫外,现场煮。”
“喏!”
命令一出,御膳房迅速行动。铁锅架起,清水注入,淘净的稻米倒入锅中。柴火点燃,噼啪作响,火舌舔舐着锅底。
百官围拢过来,屏息凝视。
这就是传说中亩产十余石的神米?
弘治帝与三位阁老神色凝重,心头悬着一块巨石。
若这米真能入口……大明的未来……
他们不敢深想。但谁都清楚,一旦推广,国力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!
从此以后,哪怕苛政如虎,百姓至少也能吃饱饭,不至于饿殍遍野。
所有人,都在等一个结果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缕清香悄然飘散。
米饭,熟了。
弘治帝盯着那锅白气腾腾的米,缓缓开口:“谁,愿先尝?”
此一出,全场寂静。
谁不怕死?谁愿意当第一个试毒的?
就在这死寂之中,忽然有人站了出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