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头一片空荡,仿佛整个人被抽走了筋骨。从前好歹还有个盼头――只要小老弟痊愈,一切皆有可能重来。
可现在,希望碎了。
碎得无声无息,也碎得彻底。
小老弟这病,说走就走,谁也拦不住。
苏尘还能撑几天?他自己都说不清。
回忆起往日种种,那些并肩谈笑、把酒欢的日子,朱厚照的心口忽然一阵钝痛,闷得喘不过气。
“刘瑾!进来!”
“让他们全都滚进来!”
刘瑾一个激灵,立刻领着张永、马永成、丘聚、罗祥、魏彬、高凤等人鱼贯而入,齐刷刷跪倒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
朱厚照缓缓起身,眸光冷得像冰,扫视这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阉人,声音淡漠却不容置疑:
“本宫再讲一遍,听清楚了。”
“苏尘是我的兄弟,是我认定的人。谁敢动他一根汗毛,谷大用就是下场。”
“他是条汉子?好啊,那本宫就送他全家去地府团聚!”
“你们也都给我记牢――从今往后,谁要是敢打歪主意,别怪我翻脸无情!”
“别以为自己是东宫旧人就能无法无天!都滚,别脏了本宫的眼!”
“是是是!”
众人冷汗直流,战战兢兢退下,脚步踉跄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比谁都明白――权势再大,根子也只系在一人身上:皇太子。
一旦失宠,万劫不复。
……
苏尘独自坐在小院中,棋盘横陈,黑白对弈。
只是,对手是他自己。
魏红樱站在一旁,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,最后只能轻轻坐下,低声道:“一个人下多没劲,我陪你。”
“嗯?”他抬眼,“你会吗?”
“围棋……不太会。”
“那就五子棋吧。”
“五子棋?啥?”
“简单,连小孩都能赢你。”
苏尘寥寥几句讲完规则,执子开局。
几轮下来,魏红樱败得干脆,叹了口气:“服了服了。”
她顿了顿,小心翼翼道:“扶摇子那边……还没确认死讯,说不定……还活着?”
苏尘摇头,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:“随它去吧,我也管不了。”
魏红樱心头一酸,忍不住劝:“别太难过了,也许……哎。”
话到嘴边,她自己也没了底气。
上百岁的老人,被那么多人围剿,若非神仙下凡,怎么可能活下来?
她咬住唇,不再多,站起身道:“我去看看你做的雪糕。”
“拿一块给我尝尝。”苏尘淡淡道。
魏红樱没理他这话。
她知道,他不能碰寒凉的东西。
苏尘笑了笑,苦笑:“算了,反正也没什么事做。”
魏红樱懂他的状态――心死了,也就无所谓了。
再聪明的人,经历大起大落后,也会崩。苏尘不是神,他只是个会痛会累的普通人。
他曾看见光,结果那光灭了。
失望这种东西,最是蚀骨销魂。
她不知道怎么安慰,最终只是默默走开,没有递上那一块雪糕。
这时,朱厚照来了。
他脚步沉重,走到苏尘面前,声音低哑:“尘弟……我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
苏尘没问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谷大用已死,朱厚照动手了。
可事已至此,又有何用?
真正让他心寒的,是那个“内鬼”――谷大用,竟是朱厚照最信任的大伴。
说到底,这一刀,像是从身边人手里递过来的。
朱厚照自责得几乎窒息。
“我……有幅字,送你,别……别太难过。”
他长长一叹,脸上写满愧疚。
苏尘瞥了一眼――褚遂良真迹,价值连城。
但他提不起半点兴趣。
只淡淡道:“我做了雪糕,你要吃自己去拿。”
朱厚照摇头:“不吃。”
他咽不下。
小院里气氛凝滞,魏红樱和朱厚照不时看向苏尘,眼神复杂。
风过树梢,无人语。
青蔓悄然走近,低声道:“公子,外头有位道长寻您。”
苏尘淡淡应了声:“请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清风道长踱步而入,含笑抱拳:“苏公子,中元将至,师叔特命我给您捎些纸钱元宝,略表心意。”
他们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。
这东西听着晦气,却是眼下唯一能奉上的。
苏尘帮道门数次渡劫解难,这份情,不能不还。
清风知道他父母墓已迁至顺天府,才特意带了这些过来。
苏尘微微一笑:“有心了。”
清风却眉头微蹙,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公子……可是心事压身?”
他眼力不差,这一打量,总觉得眼前的苏尘与往日不同――少了股精气神。
不是疲惫,也不是忧愁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淡下去的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