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群臣谈笑正欢,话题大多围着袁廷打转。
人人都道,袁家长子今年必夺解元。
袁廷本人也是满脸笃定,对他儿子信心十足,认定顺天府榜首非袁朗莫属。
不多时,王华捧着试卷匆匆入殿。
殿内名单早已拟定,百官屏息凝神,静候揭晓。
弘治皇帝指尖轻翻名册,目光如电扫过一行行名字,寻着袁朗之名。
可惜,榜首无他。
皇帝唇角微扬,淡然一笑:“袁爱卿教子有方,此子堪为翘楚。”
袁廷含笑拱手,群臣纷纷附和恭贺。
岂料话音陡转,弘治帝语气一沉:“第二名,已属不易。”
第……二?
袁廷身形一滞,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满殿文武皆是一怔,空气仿佛凝固。
李东阳心头一紧,急声追问:“陛下,那榜首解元究竟是谁?”
他实在按捺不住――谁能压袁朗一头?
弘治帝缓缓吐出三字:“文徵明。”
苏州才子,文徵明。
殿中众人恍然。此人名声早传江南,书画双绝,文章清奇,确有过人之处。
可紧接着,弘治帝神色微动,眉峰轻蹙,似忆起什么。
下一瞬,面色骤变,低语喃喃:“这小子……还真让他成了?”
他猛地想起中秋那夜,月下与苏尘对坐饮茶。
彼时苏尘轻描淡写一句:“我有个学生,叫文徵明。”
他还笑讽道:“你自己不考,倒叫徒弟上场?”
当时只当玩笑,未放在心上。
如今榜上首名赫然在目,竟是那人!
弘治帝眸光一闪,笑意复杂:“发榜吧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石落深潭,激起层层暗流。
无人读懂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动。
――原来,那日随口一提的少年,真把解元拿下了。
清晨,顺天府贡院外人山人海。
书生云集,翘首以盼。
苏尘携魏红樱与文徵明缓步而来,挤在喧闹人群之中。
前方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喜呐喊,一名学子撕榜确认后当场跪地痛哭。
张家兄弟立马凑上前去,像猎鹰扑兔般拽住对方衣袖,满脸堆笑:“贤才难得!可愿拜入我兄弟门下?”
两人动作娴熟,俨然已成套路。
别人收徒讲缘分、论品性,他们直接跳过培养期,专挑放榜那一刻下手。
谁金榜题名,他们就冲上去问一句:跟不跟我?
若已有师承,自然作罢;若是孤身一人凭本事闯出来的,十有八九会点头。
国舅身份摆在那儿,背后人脉滔天,谁不想抱棵大树?
短短片刻,二人已笼络五六名新科举人。
精明?功利?那是必然。
但不得不承认――手段高明。
“小子,想不想做我们张家的学生?”
又一人被拦下,正欲婉拒,忽听得一声怒喝:
“无耻!”
陈见儒怒目而至,须发皆张:“堂堂国舅,竟行此等夺人成果之事?羞也不羞!”
张家兄弟脸色涨红,恼羞成怒:“老头儿,你骂谁呢!”
正吵嚷间,苏尘踱步上前,淡淡拱手:“两位侯爷,别来无恙。”
张家兄弟斜眼一瞥,懒洋洋道:“哟,你也来看热闹?”
苏尘摇头:“不是看榜,是送学生来的。”
“哦?”两人来了兴趣,“你也收徒了?上榜没?”
“尚未知晓。”
陈见儒冷哼一声,讥讽道:“自己不敢应试,偏要躲在后头培植门生,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张家兄弟顿时炸毛:“喂!老头你什么意思?拐弯抹角骂谁呢?”
两人气得直跳脚。
说苏尘就直说,非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?
这不是连我们也一起喷了吗?
典型的指桑骂槐!
陈见儒一听对方是侯爷,顿时缩了缩脖子,嘴上却不软:“我可没指名道姓。”
“老夫只是说,这世道,总有人机关算尽。”
“学生考不上,那是我学艺不精,怪不得先生。”
“若真中了,就成你教得好?呵,倒会捡便宜。”
苏尘懒得接话,眼皮都没抬。
张家兄弟立马来劲,煽风点火:“苏伯爷!有人暗戳戳骂您呢,还不动用您尊贵的爵位权力,把这个酸老头打出去?”
咯噔!
陈见儒当场僵住,脱口而出:“伯爷?谁?你?……开什么玩笑!”
张家兄弟笑得猖狂:“你这老东西,眼都红了吧?今年哪怕再多几个学生上榜,你能封伯吗?废物!”
陈见儒脸涨成猪肝色,怒喝:“斯文扫地!成何体统!”
苏尘压根不理,见人差不多齐了,转头对文徵明道:“走,看榜去。”
张家兄弟忙问:“你这学生叫啥?”
文徵明拱手,神色淡然:“在下文徵明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