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这肺痨真能根除,他确实动了入朝的心思。
从前不愿沾染官场,是因自知命不久矣,不想把最后的日子耗在勾心斗角之中。可若长命有望,那便另当别论。
至于科举……他也并非没有把握。
更何况,有太子这层关系在,未必非得走正途。搞不好一道圣旨下来,直接授个“斜封官”也未可知。
这词儿出自唐朝,指不经科考、由皇命直授的官员。虽有权柄,却常被士林嗤之以鼻,视为旁门左道。
明朝官场等级森严:进士为尊,同进士次之,举人再降一等,而这类“来路不正”的官,几乎垫底。
“宋朝天子说‘书中自有黄金屋’,这话没错,读书终究是条出路。”弘治帝感慨道。
苏尘接话:“是啊,但读书的意义,绝不该止于科考做官。依我看,真正的价值在于提升百姓的见识与品格。”
弘治帝一怔:“此话怎讲?”
苏尘缓缓道:“我猜,云贵一带的刑案定然频发。”
“何止是猜,实情如此。”皇帝颔首,“可惜刑部卷宗不便查阅。不然你一看便会明白――越是偏远之地,民风越乱,律法越难行。”
弘治帝皱眉思索:“为何如此?”
“症结在教育。”
“读书不只是为了跳龙门、当官老爷,更是让百姓懂道理、知礼义廉耻。明白什么犯法,什么可耻。”
“可如今教化未及乡野,百姓无知无识,如何守法?又怎知荣辱?”
弘治帝眼神微闪,似有所悟:“你说得对……教育,必须普及。”
“可眼下大明识字之人,百中无一。”
苏尘淡淡道:“根源,在统治者的观念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弘治帝眉头紧锁。
“上层一直鼓吹读书只为科举、只为仕途,把知识当成权贵的专属工具。”
“另一方面,底层太穷,根本读不起书。”
在大明,启蒙需入私塾,学费书资高昂。权贵眼中不过几两银子,对贫家却是压垮脊梁的重担。
许多村子倾全村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。一旦此人得志为官,他又岂会不护着家乡父老?
难怪天下贪官护短成风,同乡相庇屡见不鲜。可换个角度想――人家出身寒微,靠全村供出来的,凭什么不回报乡土?
这一席话,说得弘治帝哑然无语。
他久久凝视苏尘,心中震荡不已。从未想过有人能从这般角度剖解国弊,简直为他撕开了一扇全新的治世之门。
良久,他开口:“可你也说了,百姓穷困,朝廷总不能挨家发钱供他们上学吧?那样只会养出懒汉。”
苏尘点头:“您说得没错。但思路可以换一换――若国家推行启蒙阶段免费呢?”
“嗯?”
“那要花多少银子?”
苏尘一笑:“大叔你想岔了。我说的免费,仅限启蒙,就是教会识字、通文理这个阶段,由朝廷出力建学堂、聘师儒。”
“往后若想深造,考功名也好,研技艺也罢,费用自理。”
话落,殿内一片静默。唯有烛火轻摇,映照帝王眼中渐起的光亮。
说白了,苏尘讲的是扫盲,可弘治皇帝一听,立马脑补成大明朝廷得掏钱供全国读书人一辈子上学。
这一误会可不小。
等苏尘解释清楚,弘治这才恍然大悟,忍不住摇头轻笑:“呵,眼下大明的家底和经济,撑不起这种事。”
苏尘点头:“确实撑不起。但未来呢?未必不能当成一个方向走。”
他语气随意,像是闲聊:“我也就随口一提,大叔你也权当听个乐子。咱俩都没那本事左右朝廷大计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真要说能改天换地的招儿――官绅一体纳粮,才是动根子的大棋。”
唰!
弘治心头猛地一震,眼神瞬间盯住苏尘。
苏尘察觉不对,皱眉问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“呃……”弘治回神,干笑两声,“你这话说得有点过啊,太犯忌讳了。我懂,你就是随口一说,不深究不深究。”
可他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真正让他震惊的,不是这话“大逆不道”,而是――这话他听过!
就在几个月前,从太子朱厚照嘴里,一模一样的话,一字未差!
为什么……这个年轻人说的话,和皇儿如出一辙?
弘治心中翻江倒海。
“你还真上心了?”苏尘见他半天不吭声,又开口。
弘治这才回过神,连忙掩饰:“没,没什么。我就好奇,你怎么会想到‘官绅一体纳粮’这法子?”
苏尘淡淡道:“只有这样,税收才算公平。不然总有人钻空子,国库永远充盈不了。真做到了,大明才算真正富起来。”
其实大明不缺钱,哪怕到最后亡国前,账面上也不算穷。
穷的是国库――因为税根本收不上来。
苏尘一直盯着税收这块,也清楚改革不是儿戏,尤其是让官绅交税,难度堪比登天。
可一旦成了,整个大明的格局,都将被彻底扭转。
就像刚才他说的普及教育,前提是国强民富,国家有钱。
归根结底,还得从税开始破局。
如今大明的税收,主要压在农业上,而这一块,近半甚至更多的田产都被隐匿瞒报。
每年能进国库的钱,简直少得可怜。
弘治回到皇宫,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刑部尚书闵,直接要了全国各地的刑案卷宗。
一页页翻下去,他的瞳孔渐渐放大。
――果然和苏尘说的一样!
越是偏远之地,命案、盗案、民变越多,律法形同虚设。
闵站在一旁,见皇上神色异样,小心翼翼问:“陛下,可是卷宗中有何疏漏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