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缓缓摇头。
他忽然抬头,问:“你从这些案子中,看出什么门道没有?”
闵一脸茫然:“回陛下,臣愚钝,并未察觉有何特别之处。”
弘治嘴角微扬:“门道大了。”
“你没发现吗?云贵等边远地区的犯罪率,远高于两直、江南、东南、湖广这些富庶之地?”
闵愣住。
现象是看到了,可这能说明什么?
他抱拳苦笑:“臣实在愚钝,恳请陛下指点。”
弘治目光沉静:“看到数据,就得追问原因――为什么越穷的地方,越乱?”
“老话讲,穷山恶水出刁民。”
“可真是山恶水穷养坏人吗?不是。是因为那里没人教化,没有学堂,百姓不懂法,不知律。”
“把这点放大看,云贵之所以案频发,一是律令推行不到,二是文教落后,百姓蒙昧。”
这些数据,不该只躺在刑部档案里吃灰。
户部更该拿去分析――赋税、人口、教育、治安,全是一体。
一瞬间,弘治脑中闪过无数可能。
苏尘给他打开了一扇门:用数据治国。
闵听完这一番剖析,当场愣住,呼吸都凝住了。
他死死盯着弘治,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。
――陛下仅凭几份卷宗,竟能洞穿如此深层的治国逻辑?
帝王之智,深不可测!
闵心中折服,拱手道:“臣惭愧,面对这堆繁杂数据竟毫无头绪,皇上真乃神机妙算,一眼洞穿。”
弘治帝朗声一笑,听得这般由衷赞叹,心头畅快无比。
苏尘那小子搞出的这套东西,竟能让六部重臣心服口服,厉害,当真厉害!
他轻哼一声,转向闵:“去,把内阁和六部主官都召来武英殿。”
“遵旨!”
片刻之后,怀恩已将一众阁老部堂尽数请至。
闵知趣地将方才皇帝对刑案的推演复述一遍。
满殿高官听得震撼不已,纷纷抱拳行礼:“吾皇圣明,洞察秋毫!”
户部尚书李敏急忙出列,额头微汗:“皇上,臣有罪!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账册,却从未从中提炼半点可用之策,辜负圣恩,愧不敢当!”
弘治帝摆了摆手:“今日召你们来,并非问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稳:“朕以为,基础教育,必须全国推行。”
众人一凛,齐齐点头。
大明眼下这教育状况,确实堪忧。
别看每年科举人山人海,可民间识字率低得吓人,十个人里能读会写的不过一二。
首辅刘健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皇上所极是。但教育之事,需有驱动力支撑……”
话未说完,众人心中已然明了。
如今读书,只为一个目标――科考入仕。
这是寒门跃龙门的唯一出路。
所以百姓只认这个理:若孩子不是读书的料,谁愿意砸钱供他念书?不如早早下地干活,贴补家用。
说白了,不是不愿学,是没动力学。
刘健此一出,大殿陷入沉默,连弘治帝也久久无语。
他终于意识到,这是一道死局。
就算朝廷免费开蒙,普通人家也不会让儿子去学堂耗着。
除非天资过人,否则读到一半也会中途弃学。
与其浪费光阴,不如多锄几垄地。
良久,弘治帝才缓缓开口:“困局虽在,却不能不破。”
“朕决定,在贫瘠之地,设官办学堂,孩童入学,分文不取。”
此一出,群臣哗然。
“皇上不可!”多人脱口而出。
免费启蒙?听着仁政,实则隐患重重。
先不说财政能否承受,这笔钱一旦拨下去,难保不被层层盘剥。
更可怕的是,富地百姓可能举家迁往穷乡僻壤,只为让孩子进免费学堂――人口乱流,地方失衡,后患无穷。
若要施行,必得两京十三省一体推进。
可国库空虚,哪来的银子撑起全国的启蒙大业?
刘健劝谏有理,语气恳切。
弘治帝却目光坚定:“此事,必须办。”
“户部每年划出专款,专用于地方教育开支。”
“两年之内,每县至少设两到三所免费蒙学,专收幼童启蒙。”
帝王意志既定,内阁再无反驳余地。
事已至此,唯有执行。
结果如何?走着瞧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