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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藤小院。
苏尘正与朱厚照闲坐对谈,话题正是这场席卷天下的教育变革。
“说到底,还是百姓缺乏动力。”苏尘淡淡道。
“一开始免学费,自然蜂拥而至。可时间一长,人只会越来越少。”
朱厚照挠头:“为啥?免费还不去?”
“因为没盼头。”苏尘一笑。
“驱动力不足。”
“啥叫驱动力?”朱厚照眨眨眼。
“就是你为啥读书。”苏尘看着他,“除了考功名、当官、翻身改命,他们还能图个啥?没有。”
朱厚照歪着脑袋琢磨:“可不就是这么回事?读书还能为了别的?”
苏尘点头:“是啊,还能为了别的。”
“咱们驿站最近招了不少读书人,都是识文断字的秀才举人,工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。”
“比如那些管账、算俸禄的差事,哪个不是识文断字的主儿?”
“看出门道没?”
朱厚照一愣,挠头:“啥门道?”
苏尘眸光微闪:“要是这样的活计再多些呢?读书人就不必非得挤科举那根独木桥――读了书能吃饭,能谋生,还能活得体面。”
“那读书不就值钱了?”
别整那些“读书报国”的虚话,老百姓要的是实打实的好处。除了考功名,还能进驿站这类地方当差,读书自然就有了第二条出路,第二股劲儿。
朱厚照眯眼琢磨片刻,忽然倒抽一口冷气:“尘弟!你这话……有点东西啊!”
可他立马皱眉:“问题是,大明哪有第二个驿站?”
这正是关键所在,也是苏尘想撬动的格局――
资本主义的苗头,该冒出来了。
没错,眼下确实没有第二个驿站。但可以长出十个、百个类似的产业!
只要把社会底盘撬一撬,让商业不再依附农业,而是并肩而立,甚至逐步主导。
可这条路,难如登天。
它要掀翻千年的规矩,打破士农工商的铁链,从底层烧到庙堂。一场自下而上的重塑,谈何容易?
苏尘自己都没十足把握。
朱厚照沉默良久,终于从那番话里咂摸出了味儿――他猛然抬头,眼中掠过一丝惊异。
这一年多,他变了。从前对政事嗤之以鼻,如今却能听懂棋局落子的声音。
他盯着苏尘,缓缓开口:“尘弟,你是想,让大明冒出更多像驿站这样的行当?”
苏尘点头。
朱厚照却苦笑摇头:“难。太难了。”
“咱们当初能把驿站做起来,一来是你手段高,二来是驿站本身‘安全’――它看着是经商,实则是便民,赚得少,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。”
“老夫子们不反对,是因为他们压根没把它当真商业看。这和认可商业,根本是两码事。”
苏尘眼睛倏地亮了,认真点头:“说得好,你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:“那你说,商业,能为国家造血吗?”
朱厚照摇头:“不好说。他们都说商贾是浮萍,不事生产,只会投机取巧,于国无益。”
这话也不全错。
商业一起,资本滋生,剥削换了个马甲继续上演――就像土地掌握在地主手里,将来作坊、铺子也可能攥在少数人手中。
只是,换个角度看:商业兴盛,百姓多了饭碗,朝廷多了税源,整个天下都会被推着往前跑。
利弊参半,关键在怎么控盘。
苏尘这番话砸下来,朱厚照沉思许久,终是点头:“你讲得通,可人心难移。要改掉祖宗几千年的念头,比登天还难。”
苏尘轻笑:“上层先醒过来,再一层层往下渗,水滴石穿罢了。难,但不怕慢,就怕不动。”
他心里清楚,跟朱厚照说这些,终究隔了一层――毕竟,他还不是那个能拍板的人。
两人又聊了几句,朱厚照起身要走。
苏尘忽然开口:“最近挺忙?”
朱厚照脚步一顿。
是啊,忙什么?好像天天跟着杨廷和啃书?
他自己都纳闷,什么时候开始,竟主动去学这些枯燥玩意儿了。
他回头看向苏尘,忽然明白了――是这个人,不动声色地把他往那条路上拽。
他笑了,语气轻松:“嗯,家里有点事,老爷子年纪大了,我得顶上来。”
苏尘也笑:“好事,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朱厚照回宫,没去东宫,直奔养心殿。
弘治皇帝正坐在案前皱眉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太湖决堤,江南大片田地泡在水里,秋收眼看要崩。户部那边报上来的数字,看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大明银库听着唬人,真要论起白银储备,也禁不住这般挥霍。银子不是泥巴,想印就能印出来。滥发银钞?那是重蹈洪武宝钞的覆辙――信誉一旦塌了,朝廷就成了笑话。
可眼下这局面,不掏钱不行。农田毁了,百姓饿肚子,流民一多,江山就晃。
“父皇,咋愁成这样?”朱厚照掀帘而入,声音轻快。
弘治抬眼,叹了口气:“朕这个皇帝当得累啊。年年太平是假象,今年太湖破堤,浙直万亩良田成泽国,户部账上空得能跑马……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