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还不赶紧拨款?”朱厚照直接道,“天大地大,救灾最大。”
“拨是得拨。”弘治揉着眉心,“可这是寅吃卯粮,把未来的银子全榨干了。你将来登基,面对的全是窟窿,怎么办?”
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。当年他自己即位,成化留下的烂摊子一堆:边军欠饷、内库空虚、权贵借债压得喘不过气。一步步熬过来的痛,他不想让朱厚照再尝一遍。
整个大明朝,若论护犊子,弘治认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。
朱厚照默默倒了杯茶递过去,语气却轻描淡写:“父皇,钱不够,就得开源。光省,省不出个金山来。”
节流这种话他懒得提。在他看来,钱是挣出来的,不是抠出来的。天下最会过日子的是穷人,可他们富了吗?从没见过谁靠省铜板成了巨贾。
弘治诧异地看向太子:“说得容易。开源的路,朕哪条没试过?市舶司开了,海贸放开了,驿站归户部统管了……去年这些新策加起来,增收可观,可还是填不上缺口。”
这点进账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朱厚照忽然压低声音:“父皇,您想过没有――多征商税?”
弘治猛地抬头,瞳孔一缩,脱口而出:“胡闹!谁教你的?!”
“臭小子,朝廷再难,也不能伸手百姓!伤农之事,绝不可为!”
这是他的底线。
百姓过得好吗?不好。千百年来,只要不打仗,就被吹成盛世。可盛世不该只是“没死人”这么寒酸。至少,在弘治眼里不是。
“父皇误会了。”朱厚照连忙摆手,“我哪说加农税了?您正打算废徭役呢,我还能反着来?”
弘治狐疑地盯着他: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
朱厚照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“商业――加税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弘治愣住,半晌才低喝:“你……哪来的念头?谁点拨你的?”
“商人地位本就低,咱们要是主动给他们头上加税,等于变相承认他们在经济里的分量。”他缓缓道,“别说能多收多少银子,就算朕点头,百官能答应?官第一个冲上来骂你动摇国本!”
朱厚照一笑,眸光微闪:“父皇,您是皇帝。一定乾坤,不需要他们点头。只要您点头,谁敢摇头?”
弘治沉默良久,轻轻摇头。
有些事,他没再说下去。
就算百官表面应承,底下阳奉阴违呢?政令不出宫门,再好的决策也是纸上谈兵。
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。
弘治皇帝从未想过要用朱元璋那般铁血手腕,靠杀伐立威,树立至高无上的皇权。
他只信奉一个字――稳。
因此,当朱厚照口出“以商振国”这等离经叛道之时,弘治帝当场震怒,狠狠训斥了他一番,警告他今后不得再提此类大逆之语。
朱厚照无奈一叹,只能低声劝道:“父皇保重龙体,莫要太过操劳,总会有出路的。”
父子二人,思维南辕北辙。
弘治帝是典型的守成之君,信奉儒家仁政,讲求休养生息,一切以稳为先。
而朱厚照,骨子里却是个掀桌子的人。
他不信条条框框,不拘礼法,心中只有一个信念:朕既为天子,便是天下第一人,乾坤在手,何事不可为?
这,就是他的帝王逻辑。
谁对谁错?难下定论。立场不同,眼界不同,处事自然不同。
待朱厚照离开后,弘治帝立即召见怀恩,命其速传杨廷和入宫。
片刻之后,杨廷和匆匆赶到。
还未站稳,便被弘治帝劈头质问:“你最近究竟教了太子什么?”
杨廷和一怔,满头雾水,战战兢兢回道:“回陛下,臣……近日讲授的是史书典籍,儒家经典,并无越轨之。”
“那他为何会生出‘以商强国’这等荒唐念头?”弘治帝声音陡冷。
杨廷和心头一跳,也惊住了。
商业?
在他与弘治帝的认知里,商贾之流,终归是末业。
并非否定其利,而是根深蒂固地认为――商人善巧取豪夺,靠空手套白狼谋利,与“耕读传家”的正道背道而驰。
儒家讲勤勉务实,重农抑商早已刻进骨髓。
若举国皆逐利而行,谁还愿意面朝黄土、辛劳耕种?
“臣绝未向太子灌输此等思想!”杨廷和急忙叩首自辩。
弘治帝见他惶恐模样,神色稍缓,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,语气也柔和下来。
他长叹一声,只叮嘱道:“今后务必严加教导,勿使太子误入歧途。”
杨廷和领命退下,一路上眉头紧锁。
太子近来行古怪,绝非凭空而来。
必有人在背后影响。
是谁?
他脑中一闪――苏尘?
那个曾在银荷园替太子解围的民间少年,他确曾为其说话,知道他与太子关系非同一般,但具体到了何种程度,却不得而知。
疑虑萦绕心头,杨廷和转身便往苏宅而去。
“不知苏小先生可还记得老夫?”
苏尘抬眼一看,认出了来人,拱手行礼:“原来是杨太傅,失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