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正色道:“父皇,有些事,孩儿一直没跟您说实话。”
“您……想听吗?”
弘治帝眸光一闪,慢悠悠坐下,端起茶盏吹了口气,语气轻闲却带着压迫:
“说吧。朕等这天,很久了。”
朱厚照道:“还记得东南之议吗?儿臣当时说过――东南倭患,祸不在倭奴,而在国人。”
这句话,曾让弘治帝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待这个看似荒唐的儿子。
他点头:“记得。”
朱厚照目光坚定:“那时,袁廷和刘大夏拿祖制拦下西洋。可儿臣用太祖实录里的倭奴篇,一条条驳倒他们,父皇您还记得吗?”
这事弘治皇帝记得一清二楚。
正是当初朱厚照那一番层层剥茧的分析,才真正让他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,彻底改了成见。
朱厚照两手一摊,笑嘻嘻道:“父皇,我摊牌了,不装了――那真不是我想出来的,我哪有这本事?”
“您当时猜是杨廷和?嗯,杨太傅学问是大,可也没这水平。不是他教的,哈哈哈,没想到吧?”
弘治皇帝沉默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端坐着,眼神沉静,示意:你继续说。
朱厚照来了劲,越说越得意:“然后是东南备倭的人选。儿臣当时建议用第三方势力,既不文也不武,直接推锦衣卫上台。”
“哈哈,父皇惊不惊喜?这主意也不是我想的。我还是那句――没这脑子。至于杨廷和?他更不可能推锦衣卫,他见着都嫌晦气!”
当年朝堂上下可是狠狠笑话了一通杨廷和,说一代清流竟与缇骑同流合污,简直是斯文扫地。
直到现在,这口黑锅还死死扣在杨太傅头上。
弘治皇帝眼皮一跳。
你这混账东西,心够狠啊!
杨廷和被你当猴耍还不自知,背锅背得明明白白。
他慢悠悠抿了口茶,抬眼看着朱厚照,意思再清楚不过:接着演,朕听着呢。
朱厚照咧嘴一笑:“接下来就是‘开中’之策。”
“那时候盐引发得满天飞,财政压得喘不过气,谁也解不了这死局。”
“儿臣献计,您当时眼睛都亮了,直呼神来之笔――这布局高不高?妙不妙?”
“可还是那句话……这也不是我想的。我没这能耐。”
弘治皇帝斜他一眼,淡淡道:“杨廷和更没这本事,对吧?”
朱厚照一愣,随即拍手:“父皇会抢答了啊!厉害!没错,杨太傅想破头也整不出这玩意。”
东宫之内。
朱厚照说得眉飞色舞,满脸傲然。
“父皇,您说这‘开中’之局,做得如何?”
从盐引泛滥,到低价回收,再到朝廷以免赋税为饵收缴旧引,环环相扣,一举解决了困扰大明百年之久的盐政积弊,不仅填平财政窟窿,还让百姓得了实利。
这一手操作,堪称惊世骇俗。
苏尘给大明布下三局:一曰开海,二曰罢开中,三曰削宗俸。
而其中最令弘治皇帝拍案叫绝的,正是这“开中”。
它不止化解了朝廷信用崩盘的危机,更让万民受益,真真正正的一石二鸟。
弘治皇帝点头,语气难得带着几分敬意:“可比当年的推恩令。”
朱厚照一拳砸进掌心,激动道:“还有呢!父皇,宗室泛滥的问题,您想过没有?”
弘治摇头:“你提之前,朕从未细想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朱厚照扬眉,“宗室早就是拖垮大明的包袱。厉害的不是怎么解决,而是――先发现问题!对不对?”
弘治深以为然:“确实如此。”
“可这……也不是儿臣提的,更不是杨廷和。”
弘治轻嗯一声。
朱厚照忽然歪头,一脸狐疑:“父皇,你不问一句?到底是谁出的主意?”
弘治皇帝淡淡道:“说说看,既不是你,也不是杨廷和――那人是谁?”
他早就知道答案,故意装糊涂。
朱厚照嘿嘿一笑:“燧发枪是他给的,高产稻是他造的――他叫苏尘。”
弘治故作震惊:“居然是他?”
嗯?怎么感觉不对劲?按理说该大吃一惊才是,可父皇这惊讶……怎么像是演的?
算了,管他呢。
朱厚照搓着手,满脸期待:“父皇,这一桩桩一件件,比起内阁六部加起来,如何?”
“有没有一人敌百官的气势?”
弘治沉默良久,终于郑重开口:“有。”
这不是哄儿子,而是他心中所想――苏尘一人,确可力扛整个大明中枢。
朱厚照双眼放光,搓着手凑上前:“那父皇,儿臣斗胆讨个官职――进内阁,您看行不行?”
弘治皇帝:“……”
你怕不是疯了!
脸色瞬间阴沉如铁,冷声喝道:“胡闹!”
“就算他再厉害,国之重臣哪能随随便便就封?”
朱厚照撇嘴:“可您刚才不还夸尘弟来着?”
弘治帝轻叹一声,摇头道:“傻孩子,不是父皇不愿给他高官厚禄。”
“其一,他年纪太轻,一步登天反而是害了他。”
“其二,他没在官场历练过,大明这地界,论资排辈是铁律。更何况他连科考都没下过场――非进士出身却居高位,同僚能放过他?不死也得脱层皮。”
朱厚照挠头,狐疑道:“您怎么知道他年纪小?”
“你都叫他‘尘弟’了,还能年过三十?”弘治帝白他一眼。
好像……确实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