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帝心头翻涌。
他难以想象,在病体支离之际,苏尘竟还背着将死之躯,一遍遍开导朱厚照。
明明早知太子身份,却从未借机攀附,不曾索取半分权势富贵。
此前,他自己都不知命能延几日――这一点,弘治帝清楚得很。
换作常人,身染绝症,怕早已心灰意冷,何谈指点江山、谋划社稷?
放屁!
命都快没了,还在乎什么天下苍生?
可苏尘没有。
他用生命最后的光热,照亮昏沉朝局,为大明留下一线希望,拼尽全力修补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弘治帝眼眶微热。
他是真服了,发自肺腑地敬佩。
世上竟真有这般人――视生死如浮云,心系万民如己出,以凡躯担道义,默默为王朝续命添砖。
何其高洁!何其伟岸!
或许,正是这份执念撼动了上苍。
否则,扶摇子怎会恰好现身?
弘治帝伫立门外良久,不知不觉,眼角已泛红。
怀恩轻手轻脚掏出帕子递上。
弘治帝摆手制止,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“别打扰他教太子。”
国运论……
当初朱厚照在东宫,当着杨廷和与他的面侃侃而谈,他曾震惊万分――怎么一夜之间,顽劣皇子竟开了窍?
原来,全是此人所授。
他曾以为是杨廷和教化有功,多次暗中嘉奖、感激不已。
如今回想,竟是错付多年,顿觉羞惭难当。
次日清晨,雪花悄然飘落。
苏尘早早登车,裹紧厚褥,抵御寒意。
青蔓雇了车夫,马车缓缓驶出,朝着紫云山方向而去。
路上。
“公子,你要当官啦?”
苏尘闭目养神,窝在轿子里懒得动弹。青蔓却在他身旁蹦q个不停,嘴巴就没停过。
他淡淡嗯了声:“嗯,要当了。”
“我听黄公子说……啊不是,朱公子说这是什么‘斜封官’?那是什么官呀?”
苏尘睁开眼,纠正她:“别叫黄公子,他――姓朱。”
这丫头本是朱厚照送来的人,从前在宫里做宫女,没人身自由。刚来府上时战战兢兢,生怕一句话惹恼了主子。可相处久了才发现,自家公子不仅博学多识,还一点架子都没有,温润得像春日暖阳。
苏尘轻描淡写地回她:“斜封官嘛……反正也是官,有品级,能管事,别纠结名字了。”
青蔓眨眨眼,突然灵机一动:“那人家当官的出门都前呼后拥的,咱们要不要也招几个下人?显得体面些!”
苏尘一怔,倒还真没想过这个。
以前身子差,怕被人看见狼狈模样,宁愿清冷孤寂。如今寒疾渐愈,筋骨回暖,身边确实该有人使唤了。
他点头:“行,回去你去牙行走一趟,挑些机灵点的家丁婢女,手脚勤快就行。”
“得令!”青蔓眉开眼笑,活像领了赏钱的小雀儿。
两人说着话,外头雪势渐大,鹅毛般簌簌落下。
青蔓掀开帘子,眼睛瞬间亮了:“公子快看!好漂亮!”
苏尘探头望去――天地银装,飞雪如织,宛如画卷铺展眼前。
“快过年啦。”青蔓望着雪,笑容温软,“以前每到年关,爹娘都会给我扯新布做衣裳,桌上还能见荤腥,香得很呢。”
苏尘侧头问:“你家在哪?”
这么久了,他第一次问起她的来历。
“保定府。”她低声答。
离顺天府不远。
片刻沉默后,她声音低了几分:“早年闹水灾,家里揭不开锅,爹娘……把我卖了,三两银子,换了口粮。”
苏尘指尖一顿,抬眼看了她一眼,随即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过去了。”他说,“别说这些了。”
心里却微微发沉。三两纹银换一个姑娘,还是个孩子……世道凉薄,不过如此。
说话间,轿子已停在紫云山脚。
青蔓扶着他一步步踏上石阶,雪路湿滑,两人走得慢却稳。不多时,登顶入观。
苏尘独自往后院寻扶摇子。
老道士正翘着腿打坐,见他来了咧嘴一笑:“哟,小子来了?”
“快来快来!老夫琢磨半天的一个题,你给解解――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,里面插着根筷子,神秘兮兮道:“不碰瓶子,怎么把筷子弄出来?”
苏尘:“……”
“您又来了?乌鸦喝水的故事没听过?往瓶里灌水,浮力一起,筷子不就出来了?”
扶摇子猛地瞪圆眼,拍膝大叫:“妙啊!”
“绝了!”
“就是这么回事!”
苏尘一脸麻木地看着他激动得手舞足蹈,简直不知说什么好。
一个时辰后,苏尘从药浴中起身,穿衣理袖。
扶摇子扫了他一眼,摇头:“你这身子骨,风吹就倒,一点武功都不会,不成样。”
“要不,老夫教你几招防身?”
苏尘笑了笑:“行啊。”
扶摇子立马抬手一拦:“且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