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要追责下来,于大人袖子一抖,干干净净,半点泥巴沾不上身。
说句实在话――那回挨打的事,该不会真是苏尘找人下的手?
孟堂背着手踱过值庐门口,脚下一拐,直接迈进门去。他望着埋头伏案的苏尘,顿了顿,沉声道:“这些活儿,要不要叫个人搭把手?”
苏尘头也不抬,笑着摇头:“不用,都是些熟门熟路的琐事,我自个儿就能拾掇利索。”
活儿虽不难,可堆得跟小山似的,耗神又费时。
孟堂差点扶额:我问的是这个吗?我是想让你腾出空来,赶紧补补功课啊!
再说,你真没瞧出来?这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你转磨呢!
从前你清闲得能数瓦片,如今倒好,全司的差事一股脑全压你肩上――明摆着掐着你的时间,逼你栽跟头。
孟堂只得直截了当点醒他:“月底,快到了。”
苏尘点头:“嗯,是快到了。”
孟堂:“……”
他长长叹口气,摇摇头:“罢了罢了,老夫不扰你了。”
苏尘起身抱拳,恭恭敬敬送他出门。
紫宸宫内。
“皇上,苏尘近来公务缠身,连户部发下来的记账范本,一页都没顾上细看。”
“十有八九,是通政司那边有意刁难。”
弘治皇帝面色一沉,冷哼一声:“成天干事不行,斗心眼倒一个赛一个精!”
他随手一挥,语气略带厌烦:“朕知道了。你去趟户部,透个话――别让他当场出丑。”
“遵旨!”
十月末,顺天府漫天飞雪,鹅毛般簌簌而下。
明日便是户部考校之期,今日通政司使破例准了苏尘一日假。
苏尘独自立在正阳门前,久久驻足,仰头望着高耸的城楼,似有千万语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身后忽传来一声爽朗笑语:“一道登楼如何?”
苏尘转身,见那人裹着厚实皮褥,笑意盈盈――竟是弘治皇帝。
他怔住:“大叔?又碰上了?”
弘治皇帝含笑点头:“巧得很。心里头,有事?”
苏尘摇头:“没有。才十月尾,雪就这般大,倒叫人惦记起百姓屋漏粮紧,今年冬天怕不好熬。”
弘治皇帝朗声一笑:“嘿!刚穿官袍,就操心起四野黎庶来了?朝廷这官,没选错人!”
说罢,抬步便往城楼上走。
苏尘侧身半步,不动声色地虚扶一把。
这细微动作,弘治皇帝眼角余光扫得真切,心底微微颔首――这小子,心细如发。
苏尘笑道:“大叔,咱们也算‘熟悉的陌生人’吧?”
“熟悉的陌生人?”
弘治皇帝咀嚼两遍,眉梢微扬,觉得新鲜。
苏尘顺势问道:“您到底是干哪行的?先前总见您风尘仆仆,眼下又闲得自在。”
弘治皇帝一愣:“咦?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忙?”
苏尘眨眨眼:“前几回见您,眼底泛青、脚步发虚,气色都压着一层倦意――我虽不是大夫,这点眼力还有。”
弘治皇帝哈哈大笑:“无事一身轻嘛!想开了――天下事多如牛毛,哪管得过来?”
“早年做点小买卖,想给后辈攒点基业,所以拼了命地奔忙。”
苏尘点头:“那您儿子可真福气。不过话说回来,儿孙自有儿孙运。”
弘治皇帝乐了:“你这张嘴,一套接一套,比翰林院的奏章还溜!”
苏尘莞尔。
两人已踏上正阳门城楼。
凭栏远眺,京畿大地银装素裹,琼楼玉宇隐现雪中,恍若画卷铺展,澄澈宁静,令人心胸豁然。
二人撑着油纸伞,并肩而立,默然凝望这内外山河,一时无话,只任风雪拂面,静享这片刻清旷。
良久,弘治皇帝由衷叹道:“真美啊!”
苏尘:“……”
“咋?”
苏尘忍俊不禁:“忽然想起个典故――宋朝范仲淹没登过岳阳楼,单看一幅画,便写出‘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’。”
“那是文人眼里,景中有诗。”
他又一挑眉:“普通人看见,可不这么讲。”
弘治皇帝来了兴致:“那怎么讲?”
苏尘学着粗嗓门,脱口而出:“我勒个去!这也太绝了吧!”
弘治皇帝先是一愣,随即脸涨得通红,接着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笑得前仰后合:“损!太损了!读书人的事儿,被你一张嘴全揭了底……诶?你这是拐着弯骂朕没文化?臭小子,胆子不小!”
――方才他脱口一句“真美啊”,可不正是那“普通人”的调调?
弘治皇帝佯怒,板起脸:“今儿你不掏三五个像样句子出来,休想下楼!”
苏尘苦着脸:“真就是随口一逗……”
“不成!”皇帝斩钉截铁。
苏尘无奈,挠挠头:“那……我倒真记得一位故人写的词。”
“念来听听。”
苏尘清了清嗓子,声音低沉而笃定:
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
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
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
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
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