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破晓。
紫禁城外早已肃立成排的禁军,甲胄凛然;礼部官员来回穿梭,调度有序。一百多名贡士立于宫门之外,个个屏息凝神,心潮翻涌。
这场景,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奢想的荣光,说是光耀门楣、青史留名,半点不虚。
此刻他们站在天下士林的巅峰,热血未冷,志气未折,眼里还跳着火苗,心里还装着黎庶。
只待敕命加身,便是宦海扬帆的。
而真正的分野,也恰恰在此之后――有人渐渐钝了锋芒,随波逐流;有人却始终挺直脊梁,在泥泞中踏出自己的道。
能在史册上留下一笔的,终究是少数。
礼部官员反复叮嘱入宫仪节,随即引着众人鱼贯穿过龙门。
鱼跃龙门,不是传说,就在今日。
考生们垂首敛目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依序缓步而行,不敢侧目,不敢妄动。
可胸膛里那颗心,早擂鼓似地撞着肋骨。
直到文华殿前,队伍才缓缓停下。
殿外早已搭起一排排考棚,案几齐整。春雪簌簌飘落,沾湿肩头,却浇不灭满场灼灼热望。
礼部官员将众人引至各自座次,可没人落座,全都静静伫立,翘首以盼。
文徵明手心微汗,心跳如鼓――这一瞬,他终于要亲眼见到那位九五之尊了。
没过多久,数名内侍与锦衣卫簇拥之下,弘治皇帝缓步而来,步履沉稳,神色端肃。
文徵明猛地怔住,瞳孔骤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这……是皇上?
怎么……这么眼熟?
对!
就是苏先生府上!
他分明去过青藤小院,亲眼见过此人与苏尘对坐闲谈。当时他还好奇打听是谁,苏尘只含糊说“一位故友”。他那时还暗笑先生交友不问来历,竟也不知对方身份。
此刻惊愕已凝在脸上,嘴巴微张,连眨眼都忘了。
还是身旁谢丕悄悄扯了他衣袖,他才猛然回神,慌忙垂首,屏息静听天子训谕。
方才那片刻失仪,若被礼官撞见,前程恐怕当场断送。
好在有苏尘兜底――就算礼部挑刺,也不过是拂拂尘灰的事。
可文徵明不愿让先生为难。
不多时,弘治帝宣完策题,便负手离去。
殿试早已不拘八股陈规,只考一道策论,专察实政之才。
纵使发挥失常,亦照例赐进士出身。
但走到这一步的人,谁肯甘居末流?人人铆足了劲,只盼搏一个翰林清秩,搏一份青云直上的凭据。
考钟一响,众考生冒雪落座,提笔蘸墨,笔尖沙沙作响。
而弘治帝呢?
他刚念完题目,便悄然离殿。
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太医诊过,只道是积劳成疾,须静养调息。
这话,和苏尘早先提醒的,一字不差。
可他自己心里明白:油尽灯枯之感,越来越真切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,却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他得赶紧把朱厚照扶稳,防备自己某日猝然驾崩,太子独木难支。
于是,他径直出了宫,直奔青藤小院。
今日恰逢旬休,抡才大典举国停务,百官俱得清闲。
弘治帝刚在文华殿露过面,转身便来了苏尘这儿。
苏尘颇觉意外,迎出门便笑:“大叔,您今儿怎么亲自上门了?”
弘治皇帝嘴角微扬:“没什么,顺道过来看看你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,轻叹一声:“照你先前说的,大明这会儿,真该是进了小冰期了吧?”
“春寒料峭,雪片子还往下飘呢。”
苏尘点点头,没多语。
弘治皇帝缓了口气,声音沉了些:“今年收成怕是要打折扣。”
“你送来的高产粮种确是顶用,可老天爷不讲情面啊!”
“去年各地试种,虽说比往年丰实些,但远没到人人饱足的地步――越是山坳沟壑、瘠薄之地,穗子越瘪,仓廪越空……”
“咳,这话不该同你说。”
苏尘略一怔,心下纳闷:他一个深居宫禁的帝王,怎对田间地头的事门儿清?
弘治皇帝话锋一转:“说说你自己。”
“听说你和太子走得近?”
“外头还传,你是太子的授业先生。”
“啧,真没想到――你还有这层身份?”
苏尘一愣:“啊?大叔,谁跟您嚼的舌头?”
弘治皇帝摆摆手:“甭管谁说的,你只答我,对不对?”
苏尘没绕弯子,坦然道:“老师二字不敢当。不过是陪太子翻翻书、聊聊天,教不了什么,也担不起什么。”
弘治皇帝颔首,目光渐深,眉宇间浮起一层凝重,像在掂量一件极重的器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