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倘若将来你真要帮衬太子,打算怎么着手?”
“哈?”
苏尘一怔,心头直跳:辅佐太子?
自己不过刑部里一个无名小吏,连衙门口的门槛都还没踏热乎;真正替太子掌舵的,是杨廷和那等老成持重的阁臣。
他摇摇头:“太远了,眼下想这些,纯属白费神。”
弘治皇帝笑了:“我是说‘万一’――若真有那么一天呢?”
苏尘抬眼看他一眼,忽而一笑:“换个别的话题吧。”
“你小子,滑不留手,这是存心不吐口啊。”
苏尘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随即正色道:“大明往后只会更稳当,太子仁厚聪敏,将来定是位好君主。”
“再说了,皇上身子骨硬朗着呢。”
弘治皇帝应了一声,语调平平。
苏尘心里却清楚得很――这位皇帝,怕是撑不过今年了。
按着旧历推算,弘治驾崩就在眼前,朱厚照即将登基。
真正的乱子不在边关铁马,而在腹心之内。
宁王朱宸濠已在江西暗中扩军、囤械、结党,只待京中白幡一挂,便要撕开忠臣面具,谋夺大位。
朱厚照素来信重这位皇叔,总以为他在江西剿匪是为朝廷分忧;殊不知那些“匪”,早被宁王一手养成了刀。
弘治皇帝略一思忖,换了种问法:“依你看,将来太子接过大印,最难啃的骨头,会是哪一块?”
他不再追问苏尘如何辅佐,知道这年轻人嘴紧如蚌;不如换个角度,听他点破迷局。
他信苏尘看得见暗流,更信他能指得出漩涡中心。
这不是试探,是一个父亲拼尽余力,为儿子扫雷的最后托付。
苏尘脱口而出:“宁王。”
话一出口,他便后悔了――方才心念一闪,竟没过脑子就砸了出来。
弘治皇帝眉头骤然一拧:“嗯?”
苏尘忙道:“啊……没说什么。”
弘治皇帝摇头:“你刚说的,是宁王。”
“他是太子亲叔父,一向恭谨勤勉,何来危机?”
他向来信任这个弟弟,信得笃定,信得长久。
如今苏尘冷不丁点出此人,他岂能不惊?
苏尘深吸一口气,低头笑道:“随口胡诌的,别当真。宁王贤名远播,江西那边折子堆成山,全是夸他的。”
京师离得远,只听见颂声,看不见黑手;
都察院的人去过江西,可宁王布下的网太密、根子太深,查的人睁着眼,照样被糊住。
苏尘不愿惹火烧身――此时捅破宁王,非但扳不倒他,反把自个儿搭进去,还让危局提前爆发。
弘治皇帝斜睨他一眼,淡淡道:“行了,你这张嘴,比城门还严实。不说,便罢了。”
殿试早已落幕。
文徵明与谢丕并肩出了宫门。
“徵明,考得如何?”
文徵明朗声一笑:“尚可。你呢?”
谢丕也笑着点头:“差不离。若进不了前三,便去翰林院再闯一关。”
前三甲直入翰林,赐官授职;其余进士,则需另经馆选,方得跻身清贵之列。
文徵明点点头,长舒一口气――十年寒窗,终归落定,浑身骨头都松快了三分。
谢丕提议:“走,寻苏尘喝酒去!”
“好嘞!”文徵明笑应,忽又一顿,“哎哟――我答应过老师,面圣回来就告诉他皇上……呃……”
“怎么?”
谢丕见他脸色忽青忽白,忙问:“你见皇上时就这副模样?出啥事了?”
文徵明摆摆手:“一难尽!回去再说,老师听了准得拍案!”
“哦?”
谢丕将信将疑地扫他一眼,没再多问,只随他一道朝槐花胡同走去。
……
槐花胡同,青藤小院。
“老师!老师!”
文徵明声音发颤,带着压不住的激动,一把推开院门,拔腿往里奔。
“皇上?!”
“啊?!”
“学生叩见吾皇万岁!”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嘴巴半张,反应过来时已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。
谢丕也呆住了,脚钉在门槛边,动弹不得。
今儿咱们才在文化殿远远瞻仰过圣容,怎的转眼间……皇上竟亲临此地了?
他心头一紧,连忙学着文徵明的模样,双手抱拳,躬身到底:“学生叩见吾皇万岁!”
苏尘当场愣住,目光直愣愣扫过眼前这位“大叔”,随即手忙脚乱拱手作揖:“臣……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真真惊得魂飞天外――谁能想到,方才还与自己谈笑风生、问东问西的中年男子,竟是当今天子,弘治皇帝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