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帝唇角微扬,似有深意地瞥了苏尘一眼,旋即转向文徵明与谢丕,语气平和:“考得如何?”
文徵明舌头打结,结结巴巴回道:“回……回陛下,学生……学生自觉尚可。”
谢丕也赶忙接话:“学生……亦是如此。”
弘治帝轻应一声:“你们先退下吧。朕想同你老师单独聊聊。待会儿,你们年轻人再好好叙叙。”
“遵旨!”
两人如蒙大赦,匆匆告退。
院中霎时只剩苏尘与弘治帝相对而立。
苏尘面皮微颤,腰弯得更深了些:“臣……臣惭愧至极!”
弘治帝含笑反问:“惭愧什么?”
苏尘垂首道:“与陛下朝夕相对多时,竟始终未识真容,实乃臣目光短浅、愚钝不堪,请陛下恕罪。”
弘治帝淡淡一笑:“朕又未曾自报家门,你不知情,原也寻常。”
顿了顿,他眸光一沉:“眼下朕倒要问你一句――你方才说宁王将来必成大患,这话,从何说起?”
苏尘正欲绕开话题,弘治帝却已抬眼盯住他:“莫打马虎眼。”
苏尘心头一凛,忙道:“臣……惭愧。”
“又惭愧什么?”
“小子年纪轻轻,倒染上一副老油条腔调――朕又不砍你脑袋。宁王确是朕胞弟,可江山社稷与手足之情,孰轻孰重,朕心里亮堂得很。”
“你但说无妨,朕洗耳恭听。”
事关朱厚照日后安危,弘治帝不敢丝毫松懈,定要追根究底。
苏尘默然良久,思绪翻涌,终是深吸一口气:“陛下若允,臣便斗胆直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略整措辞,开口道:“宁王这些年在江西,声望极高。”
“可人非圣贤,纵使天子之尊,民间亦难免褒贬不一,人心本就难测。”
“他在封地经营多年,果真滴水不漏?为何京师都察院竟从未听闻半点风声?”
“再看其余藩王,弹章雪片般飞来,几无消停之日――这反差,还不足以发人深省么?”
他语委婉,字字斟酌。毕竟弘治帝与宁王素来亲近,他不敢把话说死,更不敢把宁王彻底钉上靶心――只因摸不准皇帝心中那杆秤,究竟偏向哪边。
弘治帝闭目凝神,良久之后,忽地睁眼,瞳孔微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越完美,越可疑?”
“正是。”苏尘点头,“可他不过是个藩王,何苦这般费尽心机、层层遮掩?”
“所以臣才觉得,宁王此人,绝不简单。”
“此乃臣一家浅见,恳请陛下圣裁。”
话音落定,弘治帝久久未语,眉宇间阴云密布。
苏尘这番话,如重锤击心。
他蓦然忆起近几个月来,各地藩王的密奏堆满案头――那些宗室贵胄倚仗皇亲身份,在地方横行霸道,弹劾折子多到连司礼监都懒得细数。他向来睁只眼闭只眼,只要不掀翻天,便由他们去。可偏偏怪异的是:满朝上下弹章如雨,唯独江西一地,静得像口枯井。
从前他引以为傲,赞宁王懂事知分寸;如今思来,脊背竟泛起一阵凉意。
是啊,一个藩王,长居封地,怎可能一尘不染?怎可能无人敢、无人敢劾?
为何朝廷竟收不到一封关于他的密报?
太反常了。
除非他暗中图谋之事,远比寻常僭越可怕得多。
其实,苏尘还藏了一桩心事未提――远在湖广的那位权术高手,日后登基为嘉靖帝的朱厚小2还巯卵灾性纾旌裾帐欠窬茫允俏粗
弘治帝抬眼看向苏尘,颔首道:“朕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要讲么?”
苏尘略一迟疑,道:“有……臣斗胆进,还请陛下早日为太子择定太子妃。”
弘治帝一怔,还真没想过这事。
对啊,太子已近弱冠,是该为朱厚照定下东宫正主了。
“好,朕知道了。”
他抬手示意,转身欲走:“朕这就回宫。”
“臣恭送陛下。”
弘治帝摆摆手:“不必相送,你且去陪同窗们热闹热闹。”
他负手缓步离去。
直到背影隐入垂花门,文徵明与谢丕才从后院闪出身来。
两人眼神古怪,齐刷刷盯住苏尘,一脸匪夷所思:“哎哟――”
“苏贤弟,你打哪儿跟皇上搭上线的?”
“快给为兄细细说道说道!”
谢丕笑嘻嘻追问。其实他早知内情,只是装作惊诧,好让场面更自然些――毕竟苏尘机敏过人,稍露破绽便易被看穿。他珍惜这份情谊,更不愿彼此之间横生芥蒂,索性演得十足十。
文徵明也跟着打趣:“是啊老师,您到底是怎么认得陛下的?”
苏尘无奈摇头:“不是我认得他,是他先认得我。”
“我还纳闷呢,他总问些奇奇怪怪的话……现在全明白了――原来人家是大明天子,一切都说得通了。”方才的震撼已淡了几分,他反倒轻松起来,笑着摆手:“不提皇上啦,你们考得怎样?”
文徵明与谢丕相视一笑,齐声道:“都还行。”
“走,喝酒去!”
“得嘞!”
……
紫禁城,养心殿。
弘治皇帝踏进大殿,袍袖一拂,在胡床上落座,双目微阖,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思量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而缓:“怀恩,你说――世上真有毫无瑕疵的人么?”
怀恩心头一紧,不敢贸然接话,只垂首道:“圣上英明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