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来这套虚的,实话实说。”
怀恩讪讪一笑,随即敛容正色:“回陛下,纵是孔孟再世,亦难免偶有疏失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去把都察院袁廷叫来。”
“遵命!”
须臾之间,右都御史袁廷快步入殿,垂手立定。弘治抬眼打量他一眼,直截了当问:“这些年,你可曾派人赴江西查访?”
袁廷连忙躬身:“回皇上,臣确曾遣巡查御史赴江西稽查。”
“那边情形如何?”
“政令通达,民风淳厚,百姓安于耕读,坊间听不到半句怨。”
弘治顿了顿,又问:“其余藩地呢?”
袁廷不敢含糊,老老实实答道:“回禀陛下,各藩辖下,多多少少都有些民怨沸反之声。”
他暗自纳闷:这些年御史们递上的弹章,哪一桩不是参劾藩王横征暴敛、私蓄甲兵?您不都压着没动么?
今儿这是怎么了?
弘治嗓音陡然沉下去:“为何?”
“啊?”
袁廷抱拳,额角沁出细汗:“臣……愚钝,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朕问你――为何独独江西,一丝杂音也无?”
袁廷脱口而出:“因宁王治下有方。”
“那朕这十七年,可算把江山治理好了?”
袁廷忙道:“陛下夙夜在公,吏治清明,仓廪丰实,万民感戴,皆称圣君。”
“既如此,刘氏兄弟为何揭竿而起?”
袁廷喉头一哽,哑然。
弘治目光如刃:“连朕尚且有人非议,宁王倒是一片颂声?!”
嘶――
袁廷脊背一凉,浑身汗毛竖起。
这话像一把凿子,猛地楔进他心里。
是啊,宁王又不争帝位,何苦费尽心思粉饰太平?
若江西真无隐忧,谁信?
可偏偏――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越顺,越}人。
越静,越危险。
……
弘治不再多,只朝袁廷摆了摆手:“再派御史去江西,这次不走驿路,不惊官府,悄悄地查,细细地看――宁王到底在江西铺了多少网、埋了多少钉。”
袁廷“噗通”单膝跪地,声音发紧:“臣,领旨!”
弘治挥袖:“退下吧。”
“遵旨!”
……
青藤小院。
苏尘刚陪文徵明、谢丕喝完庆贺酒,朱厚照便大步流星闯进门来。
“尘哥,忙啥呢?”
“一整天不见人影,溜哪儿去了?”
苏尘笑着迎上去:“给徵明他们摆了场小宴。”
“哦――”
朱厚照点点头,搓了搓冻红的手:“咱也出门转转?”
“干啥?”
苏尘一怔。
朱厚照仰头望天,雪片正簌簌扑在檐角:“立春都过了,顺天府还在下,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快十来天。我想瞧瞧街面上,老百姓到底过得咋样。”
苏尘心头一震。
这还是那个往日只知斗鸡走狗、连米价涨跌都不问的朱厚照么?
他眼底泛起暖意,干脆利落地应道:“走!”
转身进屋,换了一件厚实棉袍,裹紧油亮的狐裘披风,带着朱厚照推门而出。
正阳大街冷清得反常。
积雪封路,十家铺面八家闭户,行人稀落,偶有几个缩脖疾行的百姓,呵气成霜。
粮价飞涨,药铺门口排起长龙,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,早已把北平拖得筋疲力尽。
顺天府差役轮番扫雪,可刚清出一条道,转眼又被新雪吞没。
整座城,像被冻僵了血脉,渐渐失了生气。
三五人挤在屋檐下,唉声叹气:
“这雪,还要下到几时啊?”
“再这么下去,家里存的炭都烧光了……”
朱厚照一路沉默,脚步越来越沉。
走到西四牌楼时,他攥紧拳头,声音发涩:“雪不停,明年开春,怕是要饿死人。”
苏尘没接话,只默默点头。
他清楚――这雪只是开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