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冬末春初,北平将先遭雪灾,再逢地动。
对寻常百姓而,那是压垮脊梁的最后一根柴。
他拍拍朱厚照肩膀:“雪总会停的。先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朱厚照脸色灰沉,没再多留,跟着苏尘一路无,踏雪而归。
回院后,朱厚照径直往后院汤池去了。
苏尘则一头扎进书房,翻出一摞泛黄的《顺天府志》,指尖划过纸页,逐字细查。
春二月初二,青藤小院书房内。
窗外雪未歇,自元宵至今,已整整落了十五日。
苏尘伏案而坐,一页页翻着地方日志。
果然,弘治十七年这场雪,赫然记在册中――因其反常至极:连绵半月,冻毙牲畜无数,漕运瘫痪,京师粮储告急。
志书末尾一笔小楷写着:“雪势渐衰,三日后当止。”
苏尘搁下笔,凝神默想。
这一年,是弘治帝最后的时光,也是朱厚照登基前最关键的布棋期。
他想起朱厚照笨拙学写奏章的样子,想起他蹲在菜园里数豆苗的傻笑……
这小子,值得托付点什么。
眼下,正是时机――一场雪,就是一道天赐的考题。
他起身踱步,负手穿过回廊,直往后院而去。
远远就听见水声潺潺,热气氤氲。
朱厚照正泡在温泉里,眯着眼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一副全然不知愁滋味的模样。
他念头来得急,散得也快。
这样的人其实挺招人喜欢,一辈子都活得轻松自在。
可要坐上龙椅,这份随性就成了一大软肋。
前脚还在为灾民揪心,后脚心思就飘到别处去了。
“尘弟,快过来一起泡汤!”
苏尘无奈地叹口气:“你这澡还没泡够?”
朱厚照笑嘻嘻道:“这么舒坦,哪能说停就停?待会儿我还打算去蒸一蒸呢。”
苏尘:“……”
“那咱边蒸边聊。”
“成!”
朱厚照一骨碌爬起来,裹着袍子直往桑拿房里钻,牙关还微微打颤。
桑拿房里热气腾腾,苏尘擦了把额角的汗,对朱厚照说:“眼下大雪封路,百姓盼晴盼得眼都望穿了。”
“这对你,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”
“时机?”
朱厚照眨眨眼,一脸懵懂:“啥时机?”
“拢住人心的时机。”
“啊?”
他挠挠头,纯真得像刚下山的小道士。
苏尘一时语塞:“……”
“你信不信我?”
朱厚照拍着胸口哈哈大笑:“信!比信自己还信!”
苏尘点点头:“那就别磨蹭,穿衣走人。”
“得嘞!”
朱厚照利落地套好衣裳,跟着苏尘踏出青藤小院。
马车一路颠簸,直奔紫云山而去。
漫山银装素裹,松枝垂雪,云雾缭绕,恍若天宫落凡尘。
苏尘抬手指山:“上去。”
“好嘞。”
两人踩着积雪,一步一印,缓缓登顶。
紫云道观早有人迎候,见苏尘现身,连忙引他入观。
扶摇子缩在三清殿角落,手里捧着本《道德经》,身子微抖,嘴上念念有词,装得倒有几分高深模样。
一见苏尘进来,他眼睛一亮,忙不迭道:“来来来,老道最近参透了个玄机――”
苏尘抬手止住他,直截了当问:“想不想让紫云道观名动天下?”
扶摇子眼皮一跳,淡然摆手:“这话可不妥。”
“贫道早已跳出红尘……”
苏尘打断:“我能助紫云道观,乃至整个道门,在大明站上新高台。”
扶摇子浑身一震,脱口而出:“当真?”
苏尘只轻轻应了声:“嗯。”
扶摇子怔了怔,脸上浮夸的神采倏然敛去,声音低了几分:“怎么干?”
“过两日,借我个道士――清风就行。我回头来知会你。”
“行。”
扶摇子点头应下,心里嘀咕这小子神神秘秘,不知又憋着什么主意。
但若真能让道家扬眉吐气,对紫云道观而,无异于久旱逢甘霖。
如今佛门香火鼎盛,庙宇林立,而道观却日渐冷清。
扶摇子虽通阴阳、晓星象,可论起传道布教,远不如和尚们善讲因果、会造声势。
年复一年,民间信道者越来越少,连香客都稀稀拉拉。
苏尘没多逗留,带着仍一头雾水的朱厚照下了山。
回到青藤小院,朱厚照终于按捺不住,凑上前追问:“尘弟,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