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肩头沉,阁老们肩头又何尝轻松?
皇帝再度抬头,望着漫天飞雪,忽觉风势一缓,雪粒竟细了。
咦?
还没回神,雪丝渐疏,继而彻底消停。
他猛地顿住,浑身一僵,难以置信地扭头盯向监正。
监正也傻在原地,仰头望着骤然澄澈的天光,嘴唇直抖:“陛……陛下!这,这这……”
“简直匪夷所思!”
方才他还笃定:此雪少说还得下两三天。
话音落地才半刻钟,天就晴了?
皇帝瞳孔微缩,嘴巴微张,绷紧的下颌线一点点松开。
“呵……”
“臭小子……”
等等!
皇帝脸色骤变,浮起一丝惊疑。
王华分明禀报过:紫云观压根没推算出今日会雪霁,是苏尘擅自拍板――
也就是说,是他掐准了时辰?
怎么可能?
他喉结滚动,转向监正,声音低而沉:“你说,真有人能断准今日雪止?”
监正斩钉截铁:“万不可能!雪势积久成势,云层滞重如铅,谁敢妄断?”
皇帝眸光幽深,静默良久,只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毕,拂袖而去。
礼部衙门内,王华捧着青瓷盏,慢啜热茶。
外头冷得刺骨,太庙那边的祈福,他压根懒得去。
纯属挨冻充样子,站半天,除了哈白气,啥也捞不着。
礼部虽清闲,也没必要自讨苦吃,往雪地里戳着当门神。
“王……王大人!”
礼部主事跌跌撞撞冲进门。
王华眼皮未抬,懒懒问:“几个时辰了?”
“两个……下官……”
礼部主事刚张嘴,王华就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头,语气斩钉截铁:“行了,可以往外传了。”
按事先说定的口径,这回大雪祈福,明明白白是紫云道观牵头操办;太子感其至诚,才亲信道观高士。唉!
苏尘这小子――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推着走,结果功劳全归了旁人,连累别人担风险,他心里真没点数?
礼部主事急得直跺脚:“王大人,外头……雪歇了!”
“歇什么?”
王华正端着青瓷盏慢啜一口热茶,眼皮都没抬。
“雪停了。”
“噗――!”
一口茶尽数喷在袖口上,王华霍然起身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:“胡吣什么?!”
“大人您自个儿出门瞧瞧!”
王华半信半疑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值庐门口,“哗啦”一声拉开木门――
天色仍沉得发闷,铅云低垂,可漫天飞雪,确确实实没了踪影。
我勒个去!
王华差点脱口骂娘,这事儿也太邪门了吧?
真让紫云道观那帮道士蒙准了?
神了!
不对!
他脑中电光一闪,猛地刹住脚――这事跟紫云道观压根儿不沾边!全是苏尘暗中布的局!
他怎么掐得这么准,笃定今日雪必停?
王华顾不上发愣,一把拽住礼部主事衣袖:“你立刻去传话!就说太子殿下赤足叩阶,一步一跪,整整八十一级石阶,硬是跪到了紫云道观山门前,这才感动仙师下山显圣……”
礼部主事忙不迭应声:“喏!”
没错,礼部早备了两手准备:雪若不止,紫云道观当场塌台;雪若一停,就得把朱厚照塑成心系苍生、以诚动天的仁德储君――这份赤子之心,日月可昭,山河共鉴!
王华心跳如鼓,袍角都来不及理顺,拔腿就往内阁奔。
内阁值庐里,三位阁老齐刷刷坐在案后,脸绷得像冻住的湖面,眼神却直愣愣地发虚,满是难以置信。
真停了?
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收了?未免也太随性了吧?
王华一头撞进门来,气还没喘匀:“阁老!阁老!雪……停了!”
三位阁老这才缓缓转过眼,面上波澜不惊:“嗯,看见了。”
其实方才他们比谁都手心冒汗。
王华心里暗叹:这份城府,果然不是自己能比的。
刘健立马追问:“礼部那边,太子的事可传开了?”
“下官已派快马分头去了。”
“好!”
“走,一道进宫面圣。”
“好!”
……
东宫学堂内,杨廷和独自负手立于案前。朱厚照今日自然没来听课。
他嘴角微扬――这是个绝佳的突破口。
早在昨日,他就悄悄放了风出去:这场荒唐祈雪,幕后黑手正是苏尘。
如今满朝文武,十有七八已听过这个名字。
明日早朝,他就要领着百官联名弹劾,届时谁也保不住苏尘――这个碍眼的对手,注定要灰头土脸滚出中枢。
他默然良久,踱至窗边,想静静赏会儿雪景。
这场雪……下得妙啊……呃?
杨廷和忽地顿住,仰起头。
我?
雪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