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是内厂番子查百官的事,被杨廷和参了一本!
而苏尘……不对,不是苏尘,是皇上――皇上为了护住苏尘,竟把咱家推上风口浪尖!他压根没认苏尘是内厂提督,反倒指名道姓,说咱家才是那个执掌诏狱、统辖番子的提督?
刘瑾浑身发僵,脑子嗡嗡作响,活像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。这哪是救人,分明是亲手往自己脖颈上套绞索!偷鸡不成反折了三根手指,连骨头渣都硌得生疼。
皇上究竟多偏袒苏尘,才能把一盆滚烫的脏水、一口沉甸甸的黑锅,全泼到咱家身上啊!
完了。
刘瑾心口发凉,喉头发紧,手心全是冷汗。文官们恨厂卫入骨,他比谁都门儿清――这顶帽子一旦扣死,就是催命符!他们不会留情,更不会手软,只消一道弹章、几句密语,咱家脑袋就得在西市菜市口滚三圈!
怎么办?现在该怎么办?
刘瑾急得指甲掐进掌心,眼眶都泛了红。
杨廷和……杨廷和会不会拉咱家一把?
这消息,本就是咱家悄悄递到他案头的,如今捅出天大的篓子,他真能袖手旁观?
刘瑾心里还吊着最后一丝念想,像快熄灭的灯芯,明明灭灭,不肯彻底断气。
……
东宫。
朱厚照今早刚睁眼,就唤了两声“刘伴伴”,却只见几个小太监低头缩脖地杵在门口,不敢应声。
这些年,他早把刘瑾当成了影子、当成了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亲信;刘瑾也早摸透他那股子孩子气的烈性与依赖,两人之间,早不是主仆,倒似兄弟一般黏稠。
张永一路小跑冲进来,扑通跪倒,声音发颤:“太子爷!刘公公……昨儿夜里被锦衣卫锁走了!”
“什么?”
朱厚照猛地坐直,脸色骤变,一掌拍在紫檀案上,“混账东西!谁给他们的胆子?敢闯我东宫抓人?问过本宫没有?!”
“锦衣卫这是疯了?还是瞎了?眼里还有没有东宫这二字?!”
他腾地起身,袍角带翻了茶盏,怒气冲冲往外冲:“走!本宫这就去找父皇!拆不了他们的衙门,也要掀了他们的值房!打狗还得看主人――他们这是当面抽本宫的脸!”
话音未落,人已跨出殿门,靴底踩得青砖咚咚作响。
养心殿内。
弘治皇帝正伏在御案前批红,墨迹未干,纸页微潮。苏尘垂手立于侧畔,神情沉静,目光却始终落在皇帝腕间微微起伏的青筋上。
平日里,奏疏十之七八,皇帝必与他逐条推敲;朝中积弊、六部人事、户部亏空、边镇粮饷……桩桩件件,皇帝都掰开了、揉碎了讲给他听。
他在亲手锻刀――一把能承重、能劈开乱局、能稳稳托住朱厚照登基大典的利刃。
他对苏尘,早已不是信重,而是托付。
忽闻外头一阵杂沓脚步,朱厚照掀帘而入,额角沁汗,胸口起伏。
“父皇!”
他一眼瞥见苏尘,略一点头:“尘弟也在?”
随即脸一沉,火气腾地蹿上来:“太不像话!简直无法无天!”
弘治抬眸,唇角微扬:“谁惹得我家太子动这么大气?”
“锦衣卫!”朱厚照咬牙,“昨夜闯我东宫,绑走了我的大伴!他们当东宫是筛糠的破庙?还是当本宫是泥捏的菩萨?!”
“父皇,您得替儿子做主!”
弘治静静看他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你说刘瑾?”
“刘瑾若不进锦衣卫诏狱,苏尘就得进去――你挑一个。”
朱厚照一愣,脚下一顿,像被钉在了金砖地上。
他狐疑地转头望向苏尘:“尘弟,怎么回事?”
苏尘苦笑,拱手道:“回殿下,此事牵扯甚广。内厂番子确在暗查百官行迹……”
“查谁?为什么查?”朱厚照拧眉,“不是说内厂不涉朝政么?你怎敢越界?”
苏尘垂眸,未答。
有些话,能对皇帝剖心,却不能对太子明――那病榻上的咳嗽声、咳出血丝的帕子、日渐苍白的手背……他不敢提,怕惊了少年心神,更怕搅了皇帝苦心维持的安稳假象。
弘治接过了话头,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:“是朕授意的。自有朕的道理。你不必细究。”
顿了顿,他目光如铁:“刘瑾若不进诏狱,苏尘便得进去。你自己选。”
朱厚照连连摆手:“父皇,儿臣谁都不想他们进去!您赶紧让锦衣卫放人!”
弘治摇头:“风头未过,此时放人,便是授人以柄。”
“再者,内厂之权须大幅收敛,甚至……裁撤。”
“要救刘瑾,内厂就得撤。”
朱厚照怔住,下意识看向苏尘,声音软了下来:“尘弟,你劝劝父皇。刘伴伴跟了我十几年,端茶递水、陪读伴驾,早成了我胳膊腿儿……求您,别让他蹲牢房。”
苏尘默然片刻,抬眼望向皇帝,嗓音低而稳:“陛下,太子所亦是实情。不如……撤了内厂。”
弘治深深看他一眼,未置可否,只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“先让刘瑾在锦衣卫住几日。你且回去吧。”
朱厚照大喜,忙不迭磕头谢恩,又转身朝苏尘郑重一揖。
苏尘颔首,神色淡然。
那一刻他明白了:史书没骗人。刘瑾在朱厚照心里,从来不是个太监,而是半截长在身上的骨头。为保他,太子宁愿亲手斩断自己刚磨亮的刀锋――内厂,说撤就撤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