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踏着晨光回到青藤小院。
关上书房门,他独自坐在窗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,杯中碧螺春早已凉透。
他早料到刘瑾分量不轻,却没想到,重得能压垮整个新设的内厂。
可怨不得朱厚照。
那孩子自襁褓起,就是刘瑾抱着哄睡、牵着手学步、捂着耳朵听他背《千字文》的。二十载朝夕,早把血肉熬成了筋络。
青蔓已去请魏红樱。
不多时,她推门进来,裙裾带风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闲适笑意:“今儿怎么想起叫我?莫非有好茶,或是新得了什么稀罕物?”
苏尘抬眼,眉峰微蹙,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:“内厂,撤了。”
魏红樱笑容一滞,瞳孔骤缩:“什么?”
“为何?谁动的手?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就没了?”
苏尘望着她,一字一句:“杨廷和告发的――内厂查百官的事,漏了。”
魏红樱脸色倏地一沉,眸光凛冽如刀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苏尘抬眼扫了魏红樱一眼。
魏红樱脸色骤然阴沉,声音绷得发紧:“我底下这些人,出了岔子?”
“不可能!个个都是拿命效忠的!”
苏尘轻轻摇头,语气平静却锐利:“再铁杆的心腹,也有嘴边漏风的时候;再亲近的知己,也挡不住几句悄悄话。”
魏红樱没接话,只冷冷吐出四个字:“给我一刻钟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大步出门,刀鞘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,苏尘刚张嘴,她身影早已消失在廊下。
内厂虽被明旨裁撤,可苏尘真正倚仗的,并非那块空架子招牌――而是遍布九州、隐于市井的暗桩。那是他日后活命的根,是风雨欲来时唯一能攥住的绳索。
名义上内厂没了,但还有一支影子队伍蛰伏未动。那是魏红樱亲手挑、亲手训、亲手喂熟的死士,只认苏尘一人。他们的月俸不是户部拨的,是苏尘从自己宅子里一箱箱搬出来的银子。
眼下难题摆在眼前:是干脆散了他们,各回各家?还是让他们继续藏在暗处,彻底割断与内厂的干系,另立门户?
苏尘尚未落锤。
若选后者,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路――哪天东窗事发,密谋不轨的罪名压下来,百口莫辩,满门抄斩都算轻的。
约莫一盏茶工夫,魏红樱提刀而归。刀尖滴着血,刃口泛着冷光,眉宇间杀意未散,直奔苏尘面前:“查清了,人已料理干净。”
苏尘低应一声:“说说。”
魏红樱盯着他,嘴角微扬:“你准猜不到。”
“一个北镇抚司的老番子,跟几个同乡走得很近。他嘴松,把消息漏给了东宫的人,那边转头就递到了刘瑾手里。”
苏尘怔住,片刻后瞳孔骤缩,脱口而出:“刘瑾?!”
刘瑾是东宫贴身太监,杨廷和是东宫太傅,两人本就一条线上的蚂蚱。若真是这般,整条线索便严丝合缝了。
――是他布的局?
――为何盯上我?
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,苏尘指尖微凉。他原以为刘瑾是被拖下水的冤大头,甚至暗中替他叹过气。谁料那副谦卑笑脸背后,早埋好了刀。
我何时招惹过他?
想破头也无解。
可这事牵着东宫,连带养心殿里朱厚照护着刘瑾那副架势,苏尘便知――此刻动不得。太子视其如臂膀,谁碰谁死。
他望向魏红樱,缓缓道:“我有两个念头:一是令所有暗线即刻收网,从此销声匿迹;二是让他们继续沉底,另起炉灶,只听我号令。”
“前一条,等于自断筋脉;后一条,稍有闪失,就是凌迟灭族,你也逃不掉。”
“你替我想想,怎么选?”
魏红樱斩钉截铁:“还能怎么选?这股力气,宁可烂在手里,也不能送人!”
“你既看清刘瑾的豺狼心肠,又知陛下龙体日衰,一旦新君登基,刘瑾必是头号宠臣。”
“若他还像今日这般咬你,你拿什么防?拿什么挡?”
“没有耳目,便如蒙眼过刀山――一步踏错,尸骨无存。”
“你早不是闲云野鹤了,如今站在朝堂漩涡正中心,四面八方全是刀光,没这支暗手,寸步难行。”
苏尘颔首,目光落在魏红樱焦灼却坚定的脸上,又问:“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他们再被人挖出来……”
魏红樱眸光如冰:“我亲自筛,挑最硬的骨头留下。这次是警钟,绝不再响第二回。”
“就算真到那一步,大不了我陪你一道埋进黄土――但他们,绝不能拱手让人!”
话掷地有声,她知道,这支人马,才是苏尘真正活着的底气。
苏尘不再犹豫,朗声道:“那就改旗易帜!脱离内厂旧名,单设‘潜龙秘卫’,独立建制!”
“好!”魏红樱重重一点头。
她顿了顿,忽又压低声音:“刘瑾……要我动手吗?你点头,今晚他就不会睁眼。”
她咬着下唇,眼神锋利如刃。
苏尘摆手,语气沉稳:“杀他太险,不值当。你,比他金贵得多。”
“且先按兵不动。往后看。”
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