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红樱转身离去,青衫掠过院门,再不见踪影。
苏尘独自伫立良久,望着檐角晃动的树影,神情恍惚,似在想事,又似什么也没想。
……
锦衣卫诏狱深处,阴潮刺骨。
刘瑾枯坐半日,盼着杨廷和派人来捞他,却始终不见人影。杨廷和怎会为一个阉人奔走?在他眼里,不过是个摇尾乞怜的奴才,死了便死了。
就在刘瑾心灰意冷之际,外头传来杂沓脚步声。不多时,朱厚照负手踱入,张永、马永成等人垂手随行。
刘瑾一见太子,眼圈霎时红透,扑通跪倒,哭得涕泪横流:“太子爷啊!奴婢冤枉!天大的冤枉啊!奴婢什么都没干,他们就锁了我……”
朱厚照皱眉哼道:“堂堂男人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?”
刘瑾哽咽着挤出一句:“可……奴婢本来也不是男人啊……”
朱厚照一愣,抬手扶额,无奈叹气:“行了行了!我已跟父皇说妥,你没事。再委屈几天。”
“内厂裁撤,就是为保你……哼!”
“往后老实些,少生是非,听见没?”
刘瑾连连叩首,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:“谢太子爷开恩!谢太子爷救命之恩啊!”
“起来吧,别嚎了。”
朱厚照不耐烦地挥挥手,转身拂袖而去。
六月暑气蒸腾,天刚亮,阳光便灼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尘撑一把素面油纸伞,缓步踏入北镇抚司大门。
牟斌迎面撞见,颇感意外:“哟,苏大人今儿怎么有雅兴,逛到北衙来了?”
苏尘一笑:“顺道,去诏狱瞧瞧刘瑾。”
牟斌顿了顿,目光沉沉地望向苏尘:“前两日,太子爷亲自来过。”
“刘瑾此人,不可小觑。”
苏尘眉梢一跳,愕然抬眼,随即颔首:“多谢提醒,我记下了。”
这声提醒,是牟斌暗中递来的橄榄枝。苏尘心里门儿清,这份人情,他悄悄刻进了骨头缝里。
他缓步踱进诏狱深处,锦衣卫的缇骑早已撤得干干净净,四下只剩铁栅森冷、烛火摇曳。苏尘独自穿过幽长廊道,直奔刘瑾那间窄小牢房。
刘瑾一见他身影,肩头本能一缩,旋即强撑起笑纹,堆出满脸褶子:“哎哟――苏公子驾到!老奴冤呐,天大的冤枉啊!”
苏尘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:“听说,陛下已钦点您执掌内厂?提督大人?”
刘瑾忙不迭点头:“可不是嘛!这事儿……闹得实在荒唐!”
苏尘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:“说到底,根子还在杨廷和身上。若不是他在朝堂上口无遮拦,颠三倒四地搅风搅雨,哪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?”他往前半步,压低嗓音,“杨大人,您得防着些。”
刘瑾一怔,眼神发直:“这话……从何说起?”
“外头早传开了――”苏尘语气平淡,像在讲别人家的闲话,“杨大人放话,说东宫近侍全是祸根,专会哄骗太子,别的本事半点没有。”
刘瑾牙关一错,腮帮子绷得发青:“老匹夫!欺人太甚!”
苏尘轻轻叹口气:“委屈您了。不过内厂既已裁撤,百官也算有了交代。您啊,迟早能重见天日。”
说完,转身欲走。
“老奴恭送苏公子!”
苏尘背手而立,徐徐转身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今日这番话,就是往刘瑾心口插刀,再把刀柄往杨廷和那边一推――借力打力,逼他们撕破脸。
等脚步声彻底远去,刘瑾猛地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一片阴鸷铁青!
杨廷和!
他一直纳闷:自己落难时,这位阁老连句场面话都不肯替他说。
原来,人家压根儿盼着他死!
……
数日后,刘瑾果然获释。
这场风波,终以内厂灰飞烟灭收场。
刘瑾刚踏进东宫,恰撞上杨廷和授课归来。
杨廷和远远瞧见,含笑拱手:“恭喜刘公公,重获自由!”
刘瑾皮笑肉不跳:“托您的福,出来了。”
杨廷和笑意未减:“老夫不便伸手,好在结果尚可。”
刘瑾也笑,眼底却没半分暖意:“无妨,无妨。”
“成。”
杨廷和不再多,略一颔首,拂袖而去。
刘瑾把恨意死死咽回肚里,转身疾步奔向朱厚照寝殿。
“太子爷――奴婢想死您啦!您龙体可还康健?”
朱厚照皱着鼻子直撇嘴:“才几天?我还活着呢,你就哭丧脸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