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扑倒在榻沿,攥着皇帝的手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陛下……您哪儿疼?您说啊,妾身听着呢!”
弘治皇帝反手攥紧她的手指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沙哑低沉:“别哭……真没事。朕走了,还有太子,还有江山。”
“太子才十二岁,你得多替他担着些。”
张皇后泪如雨下,眼前发黑――昨日还在乾清宫批折子,今晨还笑着听她念诗,怎么一转眼,人就躺在这儿了?
怎么就塌了天?
她脑子嗡嗡作响,只盯着皇帝紧蹙的眉头、干裂的嘴唇,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,喘不上气来。
“皇上……妾身不求别的,只求您活着!您到底怎么了?别丢下我啊……我这就去叫太医!现在就去!”
弘治皇帝轻轻摇头,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笑:“不必了。太医来过三回,药方开了十几副,都没用。朕瞒着你们,是怕你们日夜守着,熬坏了身子……朕不想拖累你们。”
“罢了,时辰到了。你莫难过――人这一辈子,谁不是赤条条来,赤条条走?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张皇后泪眼模糊,浑身发颤,哭得不能自已。十余年朝夕相对,她是他唯一的妻,他是她全部的天。
他才三十出头,正是盛年,怎会忽然油尽灯枯?
凭什么啊!
老天爷为何如此狠心!
她死死攥着皇帝的手,指节泛白,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明黄锦被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弘治皇帝抬起枯瘦的手,慢慢抚过她乌亮的鬓发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旧梦。
他记得初见时,她站在慈宁宫廊下,素衣淡妆,眉目清朗,一笑便如春风拂过玉兰枝头;后来更敬她端方守礼,持家有道,不争不妒,不骄不躁。
他登基十年,未曾纳妃,不曾立嫔,后宫空寂如初,唯她一人长伴身侧。夫妻相敬如宾,亦相惜如命。
如今大限将至,他如何不痛?可痛又何用?
他还得撑住最后一口气――太子未稳,朝局未定,边关军报堆在案头尚未批复……他拼尽全力想把烂摊子理顺,可身子早就不听使唤了。
他缓了口气,低声对张皇后道:“别哭了。你先去东宫一趟,好好跟太子说说话,别让他吓着。朕还得召几位阁老交代几句――你去吧。”
“皇上……我不走!我一步都不离您身边!求您别赶我走!”
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,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无助、凄惶,满心满眼只剩榻上那人。
弘治皇帝抬手,轻轻挥了挥:“去吧。大明还在,太子还在,朕得把身后事托付妥当。你留在这儿,外头那些官又要嚼舌根了……快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他声音极轻,却不容置疑。
张皇后抹着泪,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养心殿。
直到殿门合拢,弘治皇帝才闭了闭眼,气息微弱地对怀恩道:“去,请外廷诸公入宫。”
“是,皇爷……”
怀恩躬身应下,转身时已泪流满面,老泪纵横,湿透前襟。
……
内阁三位阁老,此时早已各自安寝。
怀恩先叩响刘健府邸大门。
夜半惊起,刘健不知出了何事,但见宫中来人,哪敢怠慢?匆匆披衣而出,一眼瞧见怀恩通红的眼眶,心口顿时一沉,急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怀恩扑通跪倒,泣不成声:“阁老!皇上……撑不住了!”
啪嗒――
刘健手中茶盏落地碎裂,瓷片四溅。他身子一晃,声音发颤:“什么?!陛下昨儿还好好的!龙体究竟怎么了?太医呢?可请了?”
怀恩抹着泪:“病根早有了,皇上一直瞒着……太医来了好几趟,连扶摇子道长都请进宫了,可……可终究无力回天。”
“老夫即刻进宫!”
“奴才这就去请李阁老、谢阁老!”
“快去!”
怀恩又奔李东阳府上。李东阳一听,脸色霎时惨白,连外袍都顾不得系好,抓起官帽便往宫门方向疾步而去。
最后赶到谢迁府邸。谢迁听完,整个人僵在原地,半晌才猛地回神:“扶摇子道长可曾细诊?苏尘当年那般凶险的症候,他都能救回来!皇上……皇上说不定也有转机!紫云观那边可去了?”
三位阁老忧心如焚,那份焦灼,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。
怀恩低头哽咽:“苏大人早把扶摇子道长请进宫了,针石汤剂,能试的全试过了……实在……实在没辙了啊!”
谢迁心头一震――原来苏尘早知内情。
可皇上竟一字未向他们透露,这份信任,重得让人喉头发紧。
此前天下知晓皇上染恙者,恐怕唯有苏尘一人。
他再不迟疑,一把抓起佩剑:“走!老夫这就进宫!”
“嗯。”
怀恩脚步匆匆,接连奔走于六部衙门、都察院等要地,朝中权重之臣几乎尽数被他连夜唤起。
这些人再分头传令,一时间,京师半数高官皆已惊醒赴命;连那些世袭爵位的王爷、国公,也无一遗漏。
直到最后,怀恩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一步步挪进青藤小院。
苏尘未眠。
青蔓来劝过好几回,轻声细语请他早些歇息。
可他心口像压着块湿冷的石,怎么也踏实不下来――总觉得今夜必有大事临头。他枯坐书房翻书,字句却如浮影掠过,一个也落不进心里。窗外暴雨如注,他盯着檐下砸落的雨箭,怔怔出神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