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急促的叩门声撕破雨幕。
苏尘霍然起身冲出去,门刚拉开,便撞见怀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。
他僵在原地,喉头干涩发紧,半晌才挤出两个字:“皇上……”
怀恩重重颔首,声音低哑:“苏大人,请随老奴入宫。”
苏尘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:“稍等!我换件衣裳,这就走!”
“嗯!”
深夜,暴雨倾盆。
紫禁城养心殿外,黑压压站满朝中重臣。三阁老与六部尚书垂手立于廊下,面色凝重,眉宇间尽是悲戚与焦灼。
待苏尘撑伞踏进宫门时,刘健三人远远望见,齐齐一声轻叹。
“廷玉,你来了。”
苏尘拱手行礼,急问:“皇上情形如何?”
刘健缓缓摇头,眼眶泛红,喉结滚动,终究没说出一个字。
忽听侧旁一阵疾风卷过,朱厚照跌跌撞撞奔来,靴子溅起泥水,脸上泪痕未干,嗓音嘶裂:“父皇呢?!”
“人在哪儿?!”
“前日还好好的,怎就……是谁在胡说?本宫现在就砍了他!”
苏尘望着少年太子失魂落魄的模样,上前一步,伸手按住他肩膀:“殿下,别慌。陛下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大安稳。”
朱厚照猛地甩开他,吼声震得檐角雨水乱跳:“什么叫‘一直不大安稳’?我怎么半点不知?!”
“你为何瞒我?!你不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吗?!为何连这事也要藏?!”
苏尘早料到这一场爆发,只默默垂眸,任他嘶喊怒斥,一字不辩。
殿门吱呀推开,怀恩缓步而出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停驻在苏尘身上:“苏大人,皇爷请您先入内。”
朱厚照厉喝:“本宫也要进去!”
怀恩横臂拦住,声音不高,却稳如磐石:“殿下,皇爷吩咐,先与苏大人说几句体己话,您且稍候。”
“放屁!我是他亲儿子!他快不行了,你敢挡我?!”
怀恩只是深深一揖,语气平静:“老奴奉旨行事,还请殿下体谅。”
苏尘转头安抚: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朱厚照咬着牙,眼圈通红:“凭什么?!凭什么父皇只召你?!他病了,你为何从不告诉我?!”
“你让我怎么办?!你说,我该怎么办啊?!”
苏尘没再开口。他望着少年太子簌簌滚落的泪水,胸口像被攥紧,沉得喘不过气。
他转身,跟着怀恩迈入大殿。
殿内烛火摇曳。
弘治皇帝身着明黄龙袍,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,案头并排搁着两壶酒,酒液映着烛光,幽微晃动。
苏尘心头一窒,抬眼便见天子面色灰败,唇色泛青,眼窝深陷――他鼻尖骤然一酸,眼眶倏地发热。
几步抢上前,单膝跪地,抱拳叩首:“臣,苏尘,叩见陛下,万岁,万万岁!”
弘治皇帝唇边浮起一丝浅笑:“廷玉,起来坐。”
顿了顿,又摆摆手:“不必拘礼。什么万岁……朕怕是熬不过今夜了。”
苏尘喉头哽住,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底。
皇帝伸出手,掌心朝上,示意他落座。
苏尘依坐下,弘治才徐徐道:“知道朕为何头一个叫你进来?”
“是……陛下对臣的厚爱。”
皇帝轻轻摇头:“不是厚爱,是想在你和太子之间,隔开一道墙。”
苏尘怔住。
弘治目光沉静,一字一句:“太子太信你、太靠你。可这江山,终究是朱家的。朕不得不防――防你日后权势滔天,一手遮天。”
“廷玉,你是朕见过最聪慧、最能干的臣子。正因如此,朕才更怕:万一你生了异心,这万里河山,怕真要易主。”
苏尘额头抵地,声音发颤:“臣不敢!绝不敢!”
他抬眼望向这位垂危天子――那一刻,帝王心术的锋刃,竟比殿外暴雨更冷、更利。
方才殿外那一幕,早已在朱厚照心上刻下裂痕。
苏尘忽然低声问:“陛下不许臣告知太子病情……也是为今日铺路?”
弘治毫不避讳,坦然点头:“正是。”
苏尘苦笑,一时竟不知该悲该叹。
皇帝却朗声一笑:“罢了,朕这辈子,就算计你这一回。往后,再没机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