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一落,神色陡然肃穆,直视苏尘:“廷玉,朕撑不住了。今夜,怕是要走了。”
“头一个召你进来,是有三桩事,托付于你。”
“太子年少,性子急,本事尚浅。你不同――朕信你,信你能把他扶稳、带正、教成真正的君王。”
“今日设局,是朕不对。可君王无后顾之忧,方能托付江山。你……可愿体谅?”
聪明人说话,向来不绕弯子。这份赤诚,反倒让苏尘心头压着的石头松了一寸。
他郑重颔首:“臣,明白。”
“委屈你了。”皇帝声音微弱,却仍抬起酒壶,“来,喝酒。”
他仰头饮尽,将空壶搁下,目光灼灼:“廷玉,朕求你三件事――”
“其一,替朕守好这大明江山,把太子教成顶天立地的天子。”
苏尘举壶,一饮而尽,声音清越:“此乃臣本分。”
皇帝再斟一杯,饮尽,目光如铁:“第二件,盯紧各藩封王。太子稚嫩,他们若生妄念,社稷危矣。内厂朕已收回,但锦衣卫仍在。朕准你节制牟斌,统管南北二衙!”
苏尘再次提起酒壶,仰头灌下,喉结滚动,沉声道:“臣,领命!”
弘治皇帝嘴角微扬,目光却如深潭般凝重:“第三桩事……眼下大明处处破败,文官们早已没了锐气,只知守摊子,可江山不进则退,守成终究守不住万民福祉。”
“朕熬过半生风雨,才咂摸出这滋味――所以,朕托你一条路:领着大明踏出泥沼,闯出条强国新途,让子孙后代活得有底气、有盼头。”
苏尘鼻尖一酸,眼眶霎时发烫。眼前这位帝王,气息已如游丝,却仍把百姓的冷暖揣在心尖上。真是个好皇帝,错不了!
他心底对弘治皇帝的敬重,此时已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他连干三盏烈酒――这是他与弘治皇帝头一回对饮,也是最后一回。
三个诺,他字字刻进骨头里;那未竟的宏愿,他拼尽性命也要扛到底。
弘治皇帝笑得舒展,眼里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怅然:“可惜,真可惜啊……朕认你,认得太迟了。”
“若早十年遇见你这等人物,君臣相得,该是何等痛快!”
“苏尘――苏廷玉,接旨!”
话音陡转,皇帝面色骤然肃穆,眉宇间威压凛然。
苏尘霍然起身,深深俯首,额角几乎触地:“臣,苏尘,接旨!”
“朕授你顾命之责,辅太子登极!赐王命旗牌一面――遇事可先斩后奏,百官俯首,天子亦不得掣肘!”
苏尘心头猛震,指尖发麻,这分量,压得人膝盖发软!
他声音微颤,却字字清晰:“臣……叩谢圣恩!”
双手捧过那方沉甸甸的旗牌,铜棱冰凉,掌心却滚烫。他重重叩首,额头抵着金砖,久久未起。
弘治皇帝轻轻摆手,嗓音已有些虚浮:“去吧,唤太子进来。”
“遵旨!”
苏尘退出养心殿,风掠过廊下,吹得衣角翻飞。他脚步未停,心口却像被什么攥紧了,一步一沉。
苏尘脚步沉滞地踏出养心殿,靴底似灌了铅。
他抬眼望向朱厚照,嗓音低哑:“殿下,陛下召您进去。”
朱厚照像被火燎了脚底,拔腿就往殿里冲,袍角翻飞,几乎撞在门框上。
刘健一把拽住苏尘袖口,凑近耳语,声音发颤:“皇上……可还撑得住?”
苏尘缓缓摇头,喉结滚动:“怕是挨不过今夜了。礼部那边,该备的,都备上吧。”
刘健胸口一闷,长叹一声,浊泪簌簌滚落,肩头微微耸动。
李东阳与谢迁垂手而立,面色灰白。十七载寒暑,他们与弘治皇帝并肩理政,奏对如流,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。如今眼见这位勤勉半生的君王骤然将倾,心头像是被钝刀子割着,又酸又胀。
杨廷和立在廊柱阴影里,牙关紧咬,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苏尘,又扫过刘健三人――天子弥留托孤,竟先唤苏尘独入内殿?莫非这少年也要跻身顾命之列?
凭什么?
他不过是个初登朝堂的侍讲,既无资历,也无根基,怎配与三公并列?
殿内烛火摇曳,映得帷帐泛黄。
朱厚照扑到龙榻前,一把攥住弘治皇帝枯瘦的手,眼眶赤红,哭得不成人形:“父皇……呜……您别走!”
“您到底怎么了?别丢下儿子啊!”
“没了您,我、我活不下去啊!”
他哭得浑身打颤,像个迷了路的孩子,抽噎声撕裂寂静。
弘治皇帝胸口一热,疼得发紧。半生伏案批红,把江山扛在肩上,却把儿子晾在身后。幼时朱厚照淘气闯祸,他每每只皱眉训斥,从不曾蹲下来,摸摸他的头。
此刻看着儿子满脸泪痕,他颤巍巍抬起手,用拇指一遍遍抹去那滚烫的泪水。
“儿啊……不哭,不哭……父皇走了,大明还在,你母后还在。往后,你就是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了,替朕,好好护着你娘,听见没?”
朱厚照拼命摇头,涕泪横流:“不要!我不答应!您不能走!我和母后都离不开您!”
“父皇!您走了,我怎么办啊……呜――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