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皇帝抚了他许久,才喘息着开口:“孩子,日后坐上那把椅子,记住了――待百姓要宽厚,守祖训要踏实,少任性,多听文臣劝。”
“苏尘,朕已托付过了。他稳重识大体,有他在,你遇事拿不定主意,就问他。信他,但别事事由他代你拿。”
朱厚照哽咽着点头。
弘治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时目光清亮:“别哭了。一会儿大臣们就要进来……你是储君,当着满朝文武,不能塌了脊梁。人心浮动,权柄若露了怯,便有人伸手来分。”
“信人,不在多,在准。你跟苏尘投缘,朕知道。可君臣有别,场合不同,分寸得自己掂量。”
朱厚照红着眼,默默退至屏风旁,垂首静立,再没发出一点哭声。
弘治皇帝这才转向怀恩,声音轻却清晰:“去,请内阁三位老先生,还有杨廷和、苏尘――一道进来。”
“六部尚书,也一并请来。”
怀恩躬身应诺,快步离去。
不多时,群臣鱼贯而入,衣袍o@,脚步凝重。
弘治皇帝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,背脊笔挺,冕旒垂珠静垂,仍是一国之君最后的威仪。
众人齐刷刷跪倒,山呼:“臣等叩见陛下!”
皇帝气息微弱,却字字清晰:“诸卿平身。朕……油尽灯枯,莫悲。大明社稷,太子年少,全赖诸位扶持。”
满殿恸哭,抽泣声此起彼伏。
皇帝目光缓缓扫过:“刘健、李东阳、谢迁、杨廷和、苏尘。”
“臣在!”
五人俯首,袍袖拂地。
皇帝望着他们,声音渐缓:“太子尚稚,性子野,本事未足,远不及你们老成持重。”
“朕以托孤之礼,授尔等辅政之责――教他理政,扶他站稳,督他成器。拜托了。”
刘健伏地叩首,老泪纵横,声音嘶哑:“陛下!臣等……必肝脑涂地,不负所托!”
皇帝颔首,转而看向杨廷和:“你是东宫太傅,教过他书,也管过他行止。太子日后的筋骨,还得靠你亲手敲打。”
杨廷和双膝一沉,抱拳顿首:“臣誓死效命,不负陛下所寄!”
皇帝长叹一声,目光飘向窗外:“唉……朕,真想再看一眼咱大明的山河啊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礼部留下。”
“遵旨!”
“苏尘,你也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
杨廷和临出门前,深深瞥了苏尘一眼――礼部留驻,合情合理;可苏尘呢?今夜驾崩在即,留他何用?他喉头一紧,终究未问,只低头疾步而出。
殿中只剩三人:一个将倾的帝王,一个将立的储君,一个将掌枢机的青年。
弘治皇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忽然低声道:“朕……想看看大明的江山。”
朱厚照抹了把脸,急切道:“好!父皇,明日一早,儿臣陪您出宫,登万寿山,望黄河,看遍京畿!”
苏尘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不必等明日。东华门上,万家灯火正盛――咱们这就扶陛下上去瞧瞧。”
他心里清楚,皇帝怕是熬不过子时。那万里锦绣山河,终究是看不成了;可这一城星火、千家窗灯,却是实实在在的大明人间。
弘治皇帝唇角微扬,眸光温润:“廷玉……懂朕。”
苏尘转身吩咐怀恩:“速备御辇。”
又转向朱厚照,声音沉稳:“殿下,咱们一道,抬陛下上轿。”
“嗯。”
朱厚照咬紧下唇,用力点头――父皇最后这点念想,他拼了命,也要托住。
苏尘转身对怀恩道:“快去禀报皇后娘娘,请她速至东华门城楼,越快越好!”
怀恩怔了怔。
怪不得皇上如此倚重苏尘――心思缜密得像绣花针,事事想在前头。这当口人心惶惶,他竟能条分缕析、稳住大局,实在难得。
怀恩连声应下:“哎!老奴这就跑一趟,半步不敢耽搁!”
“嗯。”
苏尘颔首,随即与朱厚照合力,将气息微弱的弘治皇帝扶上御辇。
弘治皇帝已气若游丝,苏尘能真切感到那缕温热的生命之息正一寸寸变凉、变淡。
他默默叹了一声,垂眸不语,只紧紧跟在御辇旁,一路向东华门行去。
东华门城楼之上。
暴雨如注,噼啪砸在青砖上,远处京师万家灯火,在雨幕中明明灭灭,宛若散落人间的星子。
弘治皇帝倚坐在太师椅中,眼皮半掀,左边是苏尘,右边是朱厚照。
两人各自撑开油纸伞,一左一右倾身遮护,伞沿压得极低,唯恐一滴雨水沾湿他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