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张皇后撑伞赶来,眼圈红肿,脚步踉跄。
一见丈夫枯坐椅中、呼吸浅促,她顿时失声哽咽,泪如断线。
弘治皇帝缓缓抬手,张皇后立刻扑上前,一把攥住他冰凉微颤的手,泣不成声:“皇上……臣妾在这儿,一直都在啊……”
弘治皇帝声音轻得像风拂柳叶:“嫣儿……你看,这满城灯火,亮不亮?”
他一生极少这般唤她小字,此刻却脱口而出,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刹那间,往事汹涌而至――大婚那日,他牵着她登上此楼,俯瞰萧条京师:街巷荒芜,屋舍凋敝,十户九空。他指着漆黑一片的坊市,许下誓:定要亲手点亮每一盏灯,照暖这座城。
如今灯火漫天,他却再无力睁眼多看一眼。
张皇后哭得撕心裂肺:“亮!太亮了!全是皇上一砖一瓦垒出来的光啊……皇上,您太苦了啊!”
朱厚照在一旁咬唇低头,肩膀无声抽动;苏尘喉头发紧,眼眶发热,几乎不敢直视。
弘治皇帝气息愈发微弱,他费力攥住朱厚照的手,一字一顿:“皇儿……答应朕……让这满城灯火,长明不熄……善待他们,莫负百姓……”
朱厚照跪地叩首,额头抵着湿冷的砖面,嘶声应道:“父皇放心!儿子记住了!一定做到!一定做到啊!”
“儿臣必以苍生为念,绝不辜负!”
弘治皇帝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笑意,轻轻点头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又喃喃道:“别怨廷玉……他是替你担着呢……替你担着啊……”
“回吧……回吧……看一眼,就够了……”
苏尘心头一沉,知道时辰到了,当即低喝:“怀恩!快!抬皇上回养心殿!快!”
“遵命!”
此时朱厚照与张皇后早已六神无主,只剩呜咽。
苏尘伸手按住朱厚照肩头,掌心沉稳有力:“殿下,我知道您痛彻心扉。可您已是大人了,该替先帝扛起江山。照顾好皇后,守住体统――天子之仪,不可失。别哭,挺直腰杆,眼下还有无数急务等着您决断。现在,立刻,随我赴养心殿!”
朱厚照浑身一震,如被雷击,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,重重点头:“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大步朝养心殿奔去。
苏尘转向面色苍白的张皇后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皇后娘娘,外廷非后妃久留之地。文官重礼制,您且节哀,余下的事,交给我来办。”
“太子殿下,我会亲自照看,您安心。”
张皇后微微颔首,嗓音沙哑:“有劳廷玉了。”
苏尘点头,撑伞转身,快步走向养心殿。
刚至殿门前,忽闻钟声骤响――沉重、急迫、一声紧似一声,在深夜的紫禁城上空轰然回荡。
此时百官仍滞留宫中。虽奉旨退归,却无人敢离宫半步。
正焦灼等候之际,钟声劈空而来,群臣俱是一凛。尚未反应,宫内已爆发出凄厉哭嚎。众臣霎时明白过来,脸色惨白,齐刷刷面向宫门伏地叩首,悲声震天。
宫门悄然启开一道窄缝,一名小太监探出身子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陛下……驾崩了――”
门外哭声陡然拔高,撕心裂肺。
养心殿外,苏尘双膝一沉,重重跪倒,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,泪水无声滑落。
弘治皇帝走了。
那个勤勉仁厚、躬身治国的年代,就此落幕。
大明翻开了新页,可弘治皇帝的名字,会刻进史册深处――后人读到那一段,定会记得:大明曾有一位君王,心比烛火还暖,光比星辰更柔。
内阁三位元老这才猛然回神,抹去眼角泪痕,转身便朝礼部尚书沉声道:“速入宫中,料理先帝身后诸事!”
“我等早已备妥,先帝虽未颁诏,明日即当奉皇太子登基大典!”
“遵命!”
“好!”
百官心头一稳,如磐石落定,慌乱顿消,人人挺直脊梁,神色沉静而坚毅。
这一夜,注定风雨欲来。
苏尘旋即奔赴锦衣卫衙门。牟斌早已接到先帝密谕,此刻锦衣卫上下唯苏尘马首是瞻。
见苏尘踏进门,牟斌疾步迎上,抱拳躬身:“大人!”
苏尘抬手轻按,语速利落:“不必多礼。即刻调遣精锐入宫,稳住各处宫门、廊道与禁苑秩序。”
“所有武将未经特许,不得擅入紫宸;禁军诸位总兵、都督,一律盯紧行踪――谁若擅自离营、私会密谈,当场拿下,不必请示!”
他这是未雨绸缪。先帝崩逝,权柄悬于一线,稍有不慎,文武勾连、内外呼应,极可能酿成滔天政变。
为保朱厚照稳坐龙椅,苏尘别无选择。
牟斌拱手:“得令!卑职这就办!”
苏尘颔首:“去吧。”
“是!”
待他身影消失在雨幕中,苏尘撑伞疾步折返青藤小院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