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红樱道:“王守仁密信报来,近来江西王府进出频繁,文官武将轮番登门,行迹可疑,怕是有隐情。”
“不过他手上没实据,不好递折子惊动皇上,只能先透个风给你。”
“另有一桩:锦衣卫探得,宁王已在筹备进京。今儿早朝上,内阁和杨廷和就这事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皇上听进了杨廷和的话,准了。”
苏尘怔住,许久没眨眼。
魏红樱蹙眉:“怎么?不对劲?”
苏尘轻轻摇头:“倒不算错……只是皇上这一偏,怕要让外廷误读成默许。”
“唉,他还没转过弯来,仍当自己是东宫那个想走就走、想笑就笑的太子爷,被杨廷和牵着鼻子走了还不自知。”
魏红樱低声问:“要不要去点醒皇上?”
苏尘摆手:“他已是九五之尊,金口一开便是法度。专制,底下人怎会服气?哪怕错了,也得咬牙撑到底。”
乾清宫。
朱厚照独自坐在养心殿里,四下空荡,恍若隔世。
前几日,他还常溜进来陪父皇喝茶闲话;如今龙椅犹温,人却再唤不回。
弘治皇帝骤然离世,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。
刘瑾捧着鸟笼笑吟吟走近,笼中一只八哥扑棱着翅膀。
“万岁吉祥!万岁吉祥!”
朱厚照收了神,饶有兴致地凑近:“哟,这扁毛畜生还会学舌?”
刘瑾赔笑:“奴才从朝鲜那边淘来的,机灵得很。”
“快让朕瞧瞧,还会讲啥?”
刘瑾摇摇头:“朝鲜那边说了,得有人天天教,教熟了才开口。”
“那朕来教它!”
朱厚照兴致勃勃,方才还摞在案头、打算连夜批完的老皇爷留下的奏疏,此刻全被抛到了脑后。
“跟着朕念――大明必胜!”
“大明必胜!”
这八哥果然伶俐,才练三两遍,竟真张嘴吐字,清亮响脆。
“大明必胜!”
朱厚照朗声大笑:“好!真好!”
“刘瑾,多弄几只来,朕要训出一支‘八哥亲军’!”
刘瑾乐得直搓手:“哎嘞!”
自朱厚照即位,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便主动请辞,赴泰陵为先帝守陵去了。
司礼监印信悬而未授,文书压了一堆。
刘瑾趁势上前,笑着提醒:“皇爷,奏章堆成山了,没人看章、没人拟票,您批到明年也批不完呐。”
“怀恩走了,这掌印太监的人选,得赶紧定下来才是。”
朱厚照随口应道:“那就你来吧。”
刘瑾心头一热,扑通跪倒,声音都发颤:“谢主隆恩!”
话音未落,一个小太监匆匆进门,垂首禀道:“启禀万岁,苏待诏求见。”
“尘弟来了?”
朱厚照眼睛一亮,忙催:“快请!快请!”
数日不见,他早惦记得紧。从前在东宫时,想出门找苏尘,掀帘就走;如今贵为天子,出趟宫比登天还难――每次提议,文官们便齐刷刷跪倒,引经据典拿英宗土木堡之变说事,仿佛他跨出宫门一步,大明就要塌半边天。
哭天抢地的架势,让他也只能苦笑作罢。
不多时,苏尘踏进养心殿。
他目光扫过刘瑾。
刘瑾也含笑拱手:“见过苏待诏。”
苏尘略一颔首:“不必拘礼。”
朱厚照一把拉住他手腕,喜滋滋道:“尘弟快看!刘瑾给我寻了只活宝八哥,开口就会说话!”
“来,喊一句――大明万胜!”
“大明万胜!大明万胜!万岁吉祥!万岁吉祥!”
苏尘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,随即展颜笑道:“确实讨喜。”
他最忧的,正是朱厚照一旦失了约束,便会滑向这般境地。
此前他费尽心力,一字一句教他识政、辨奸、担责,盼他长成一位明君――可人心难料,现实终究悄然拐了个弯。
朱厚照,还是那个爱玩、爱笑、爱逗鸟的少年天子。
“回头我让刘瑾挑两只好的,给你送去解闷。”
苏尘苦笑:“我衙门里卷宗都堆到房梁了,哪腾得出空逗鸟?”
“那容易,”朱厚照一拍大腿,“现在朕说了算,不让你办差,谁敢拦?”
苏尘眉头又是一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