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尘放低声音: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如今您坐的是天下之极位,守的是祖宗百代基业,不是乡间小院里管几亩地的土财主。”
“盯着这张龙椅的人,从来不少。纵使十成里只有一分险,也得掐灭在萌芽里。”
他字字斟酌,半句未提宁王谋逆,却字字直指要害。
朱厚照沉吟片刻,又叹:“可我昨儿已答应宁王叔了,天子金口,总不能食吧?”
苏尘点点头――他知道,朱厚照终究是肯听他劝的。
“那也简单:照常带他去,但火铳营、燧发枪方阵这些要害处,一步都不许靠近。”
这些,才是京营真正的脊梁与利齿,半点松动不得。
朱厚照眨眨眼:“明白啦!放心,那些地方我绝不让他沾边。”
苏尘颔首一笑。
朱厚照顺势挽住他胳膊:“你陪我同去吧,咱哥俩好久没一块出宫耍了。”
这些日子他几乎被锁在宫里――每次出宫,外头便奏章如雪、谏官围堵,闹得他烦不胜烦。
和苏尘一道出门的日子,早成了稀罕事。
苏尘莞尔,点头:“成!”
转眼工夫,一行人已行至紫禁城外。
锦衣卫甲胄森然,前后左右严密扈从,将天子护得滴水不漏。
宁王见苏尘现身,眉梢微挑,却未开口。
苏尘抱拳躬身,礼数周全。
宁王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心底却悄然绷紧――他预感,今日这趟,怕不会太平。
在锦衣卫簇拥下,众人很快抵达京营校场。
朱厚照先领宁王看了步卒操演、又观了骑兵驰骋。
可当宁王脚步微偏,似要往火铳营方向踱去时,朱厚照忽然笑着拍拍他肩膀:“宁王叔,您一路颠簸,今儿就到这儿吧――改日再细看!”
宁王微微一怔,随即扬起嘴角:“臣身子骨硬朗得很,皇上不是说要带臣去校场瞧瞧新铸的火铳么?”
苏尘唇角微扬:“宁王殿下,陛下昨夜伏案至天光破晓,奏本摞得比人还高,眼下正乏着呢。”
宁王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忽地眸光一凝,目光扫过苏尘那似有深意、又似漫不经心的笑意――心口像被冷钉子扎了一下。
原来如此!这是怕他摸进京营腹地,怕他亲眼瞧见火器操演的底细!
话已递到这个份上,再往前凑,反倒落了下乘。
他朝朱厚照拱手一笑:“既然陛下龙体劳顿,臣就不搅扰圣驾了。”
朱厚照懒懒应了声“嗯”,抬眼道:“宁王叔,您也歇歇脚,早些启程回江西吧。”
“一路风尘,多谢挂怀。”
宁王颔首一笑:“好!”
转身离去时,他脚步未停,却在巷口略一顿,侧身朝苏尘投来深深一瞥,旋即拂袖而去。
臭小子!早晚扒了你的皮!
……
朱厚照还想拉苏尘出宫逛逛,可苏尘心里清楚,如今肩头担子重了,便温提醒他:该学弘治帝那般亲理政务,奏疏不能全堆给刘瑾,大事小情,总得自己过过眼、拿拿主意。
朱厚照只点头,眼神飘忽,也不知听进几分。
苏尘没回青藤小院,拐进东市挑了几盒润泽生香的胭脂,又买了两斤陈年云雾茶,径直往魏红樱家去了。
魏父魏母都在家,近来铺面生意红火,雇了两个伶俐帮工打理,老两口清闲自在,每日喝茶晒太阳,乐得合不拢嘴。
见苏尘登门,二老又惊又喜:“哎哟,小苏今儿怎么得空来啦?”
他们晓得苏尘如今日日泡在宫里,连轴转。
自上次匆匆一别,整整一个月,再没见过人影。
魏红樱早跟家里说过,苏尘如今是宫里顶要紧的人物,前阵子先帝宾天,满朝上下都绷着弦,老两口更不敢贸然叨扰。
苏尘笑着把礼盒递过去:“顺道来看看您二老,东西不值钱,您可别嫌弃。”
魏父板起脸:“瞎说什么呢!人来了就是最好的礼,拎这些作甚?”
魏母也笑着摆手:“咱啥都不缺,就缺你常来坐坐。”
魏父乐呵呵钻进里屋,捧出压箱底的雨前龙井,又拎出一坛封存多年的桂花酿,拍着桌子道:“今儿不醉不归!”
苏尘抿嘴一笑,问:“红樱呢?”
“她啊?”魏父一摊手,“整日在外奔忙,谁知道哪会儿撞进门来?”
转头催魏母:“老婆子,别干坐着啦,灶上热乎着,快去张罗几个硬菜!”
“好嘞――”
苏尘忙起身拦住:“伯母,您先歇着,我今天来,还真有桩正事,想和二老当面商量。”
“啊?”
“哦……成,成!”
苏尘也没绕弯子,端端正正站定,语气恳切:“今日登门,其实是想求二老应允――将红樱许配给我。”
“噗――”
魏父一口茶全喷在袖口上,瞪圆了眼:“啥?你再说一遍?”
苏尘:“……”
他稍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知道这事本该由父母出面,可我双亲早已不在。若二老觉得唐突,我……”
“不唐突!半点不唐突!”魏父猛地拍桌,茶盏都跳了起来。
“真要娶我家红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