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,皇宫。
刘瑾正伏在司礼监灯下批阅奏章。
江浙的新安江水位暴涨,洪水已漫过堤岸;两淮一带也告急,河岸溃口,田舍被淹。
夏末时节,向来如此。
地方官治水却像隔靴搔痒――灾情非但没压住,反倒张嘴就要朝廷掏钱。
两淮伸手要三十万两,新安江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两。
一张嘴就是八十万两白银,谁扛得住?
刘瑾忽然想起什么,嘴角一翘,抱起奏本直奔乾清宫。
“奴才叩见皇上。”
朱厚照正逗着一只八哥,夜深了,手里还捏着瓜子,压根没碰案头奏疏。
“嗯?”
刘瑾弓着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新安江和两淮闹水患,地方急报,索要八十万两赈灾银。”
朱厚照眉头一拧:“这么多?”
做了皇帝,国库底子他多少清楚;就算记不清,户部那帮人天天在他耳边念经――缺银子、缺银子、还是缺银子。
他面色沉下来:“这两处官儿怎么回事?从入夏淹到现在,连个水坝都修不利索?”
刘瑾冷哼一声:“依老奴看,该拖出去打板子。”
朱厚照斜睨他一眼:“人各有长短,办砸差事就砍脑袋,你是想逼朕学秦二世?”
刘瑾扑通跪倒,额头咚咚磕地:“皇上息怒!奴才嘴贱,奴才该打!奴才岂敢学赵高!”
朱厚照摆摆手:“罢了,朕也没真怪你。”
刘瑾这才颤巍巍起身,又试探着问:“那……这笔银子?”
“干脆不拨。”
朱厚照眯起眼:“不拨银,他们拿什么赈灾?可若真拨了,户部铁定跳脚。”
这么大比款项,户部那帮老账房,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
刘瑾慢悠悠道:“依奴才看,根子不在水,在人――两淮与浙江的官儿,实在不成器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刘瑾顺势往前凑了半步:“既如此,何不派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去?”
“苏大人素来雷厉风行,让他走一趟,两处水患,保准稳住。”
朱厚照摇头:“尘弟?让他去泥里打滚?我脑子进水了?”
刘瑾赔着笑:“哎哟,皇上误会老奴了――这哪是折腾他,分明是送功名啊!”
“您不是一直盼着苏大人入阁么?可文官升迁,靠的是资历,熬资历?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?”
“眼下这趟差事,只要办妥,两桩实绩在手,提拔升迁,不就有了由头?”
朱厚照怔了怔,忽然拍腿大笑:“你这老狗,还真有点门道!”
“就这么办!拟旨,内阁、吏部同发――钦赐苏尘为两浙两淮总巡抚,凡赈务调度、钱粮支用、官吏任免,皆由其一而决!”
“遵旨!”
圣旨火速传至内阁,三位阁老当场愣住。
满朝文武不选,单点苏尘赴外――这是要把他调离中枢啊!
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,一眼就看出:表面是历练,实则暗流汹涌。如今朝局未稳,皇上性子未定,政令尚在摸索。偏在这节骨眼上,把苏尘支去千里之外抗洪,少说也得耗上三四个月。等他风尘仆仆回来,京中早已换了天地。
可这话,谁敢当面讲?讲了,不等于指着皇上鼻子说“您被人牵着鼻子走”?
几位阁老心知肚明,此时得罪朱厚照,纯属自寻死路。
杨廷和听完消息,立马吩咐吏部飞马递令,务必抢在日头落山前,把调令送到苏尘手上。
……
青藤小院。
苏尘晨起梳洗完毕,正欲动身去翰林院当值,吏部的加急公文便到了。
他展开一看,久久没合上。
两淮两浙水患,皇上下旨命他赴任赈灾。
他指尖一顿,脑子飞转,立刻捋清了来龙去脉。
朱厚照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他出京――必有人在他耳边吹风。不是杨廷和,就是刘瑾;而十有八九,是刘瑾。
朱厚照点头,恐怕真以为这是给苏尘铺台阶、攒履历;可苏尘心里清楚:这一去,短则三月,长则半载。别小看这几个月,京师风云,瞬息万变。
可眼下旨意已下,吏部的调函也盖了印,苏尘再想劝朱厚照收回成命,已是徒劳。
他是天子,金口一开,重若千钧,鲜少有改口的时候。
这趟外放,板上钉钉,再无转圜余地。
但京师却暗流汹涌――杨廷和与刘瑾正摩拳擦掌,打算借他离京之机,轮番上阵,把朱厚照牢牢攥在手心里。
苏尘按了按太阳穴,眉间泛起一层倦色。
早知如此,当初便该袖手旁观,不馓胨
可事到如今,埋怨无用,他得赶在动身前,把京里这盘棋布稳。
他脱下官袍,换上一身素净青衫,信步朝魏红樱府上走去。
魏母正弯腰扫着青砖院地。
家里人丁单薄,只雇了两三个粗使丫鬟,许多活计,她向来亲力亲为。
见是苏尘来了,魏母眼睛一亮,忙放下竹帚,笑着迎上来:“小苏来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