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早就不做人了
夜色浓稠,矿场上空弥漫着永不散去的尘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窝棚区一片死寂,只有零星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呻吟。岗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
走进那栋石砌岗楼,底层房间的门虚掩着,透出昏黄的油灯光。
阿贵在门口停下,朝里面努努嘴:“进去吧。”自己却没跟进去,反而退开了两步,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,眼神有些飘忽。
何安庆心头警兆微生。他推开门。
费执事坐在那张破木桌后,桌上摆着两碟小菜,一壶酒,还有两个杯子。油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,那只独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来了?坐。”费执事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“和蔼”。
何安庆依坐下,腰背习惯性地微微躬着,脸上笑容不变:“执事这么晚叫小的来,不知有什么吩咐?”
“吩咐谈不上。”费执事拎起酒壶,给两个杯子都斟满。浊黄的酒液在杯子里晃荡,映着跳动的火苗。“找你聊聊。”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何安庆面前。
“来,先喝一杯。这酒虽然糙,但劲头足,暖和。”
何安庆看着那杯酒,没动。
“小的不善饮酒,怕在执事面前失态。”
“一杯而已,不碍事。”费执事独眼盯着他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“怎么,不给我面子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就不识趣了。
何安庆端起酒杯,凑到唇边,却没喝,只是借着动作,鼻翼微微翕动。
酒气浓烈,混杂着劣质粮食的发酵味和某种极淡的、近乎被掩盖的苦涩?
他心头一凛。
“喝啊。”费执事催促,自己先仰头把杯中酒干了,亮出杯底,独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安庆的手。
何安庆手捧酒杯,笑容加深,腰弯得更低了些,将酒杯轻轻放回桌面,杯底与木桌相触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
“执事厚爱,小的实在受之有愧。”他声音诚恳,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,“这酒想必是执事珍藏,小的一个下力气的粗人,喝了怕是糟蹋。执事若有吩咐,小的赴汤蹈火也定当办妥,这酒小的万万不敢先饮。”
他话说得谦卑,眼神却静静落在费执事脸上,观察着那独眼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费执事脸上的“和蔼”缓缓褪去,良久,费执事忽然扯了扯嘴角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听不出情绪的轻笑。
“我在这矿场,待了快二十年。见过的人,比你吃过的盐还多,但是像你这样的本事不多。窝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,每天跟石头泥灰打交道,可惜了。”
何安庆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适当地露出几分“受宠若惊”和“茫然”:“执事的意思是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费执事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,“不日就将升迁,调离这矿场,去城里为魏家打理一处新的产业。”
他独眼紧紧盯着何安庆的反应,缓缓道:“这一走,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、知根底的人使唤。我看你不错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独眼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湖,底下暗流汹涌。
何安庆脸上露出“惊喜”和“感激”:“执事大恩!小的小的何德何能!”
“我看人准,你小子是块料。”费执事摆摆手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不过呢,这事不能声张。族里规矩严,推荐人也要担责任的。这样,你把你攒的那些灵石——我知道你私下肯定藏了不少——都交给老子,老子拿去打点关系。等事情成了,你飞黄腾达,还差这点?”
图穷匕见。
何安庆心里冷笑。
先是酒,后是话,软硬兼施,既要钱,又要命。那酒里肯定加了料,就算毒不死,也能让他无力反抗。
然后呢?打点关系?怕是拿去填他自己的窟窿,再把自己这个“知情人”永远埋进乱葬沟。